“掌柜,最近可有出新的话本吗?”
墨客书坊的掌柜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走了进来,其穿着一身白衫,脸若桃李,素丽至极。掌柜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有有有!姑娘要哪样的?”
李寄欢思忖了一下,道:“就是那种写男女欢爱的话本,嗯……言语别太粗俗。”
“懂的,懂的!”掌柜说着,从柜台里捧出一摞书让她挑。
花花绿绿的封面,书名都很好听。李寄欢翻了翻,也不知萧玉奚喜欢什么样的,于是大手一挥,豪迈道:“全买了!”
“全、全要?”掌柜愣了一愣,而后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欸!好好好!”
原来下月是乐安公主的生辰,李寄欢正愁不知要送什么寿礼,想到她爱好风月话本,人在宫中又难以买到,便跑了这一趟。
掌柜说道:“姑娘稍等片刻,我去把书封装一下。”
阁里浮着墨香,李寄欢在书架间来回游逛,瞅见几本武学兵书,心念微动,勾出一本翻阅起来。
李寄欢自幼就对闺中之事不大感兴趣,琴棋书画一概不碰,针黹女红更是嫌烦。并非瞧不起这些,而是她真的不擅长。父亲的书房她倒常去,却不是为了读书。
有一回,李寄欢悄自溜进书房,取出了怀里的胡饼细细咀嚼。爹不许她在这里吃东西,她偏觉得这儿清幽凉快,很适合品味美食、消遣时光。
案几上放了一些书,李寄欢叼着大饼翻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一句话也看不懂,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哼笑。
“又不听爹的话!”
李寄欢似乎吓得一噎,很夸张地捶起胸口,连连咳嗽。李适疾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将手中茶盏递于她,急道:“欢儿?!怎么样?”
“咳咳咳——”李寄欢把脸埋在父亲怀里,声音软了下去,“爹爹,我知错了嘛……”
李适的心也软了,哪舍得责备这个宝贝女儿,反把她抱在膝上轻声哄着。瞧见那本敞开的兵书,李适笑道:“明明是个姑娘家,却对这些感兴趣。前几天还撺掇你哥哥带你去校场玩,以为我不知道么?”
陡然被戳穿,李寄欢小脸微红,抿着唇弯眼一笑。李适便伸手拿过那本书,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什么兵法什么布阵,简直像催眠曲一样。李寄欢听着听着,眼皮逐渐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她只喜欢耍刀舞剑时的那股快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天地都围绕着她旋转。至于这些枯燥的理论,还是留给该看的人看吧。
过往温情历历在目,李寄欢不觉露出了怀念的神情。视线往上飘移,忽然有本赤色书脊的古籍吸引了她的注意,李寄欢便踮起脚尖去够那本书。
这时,一抹素色身影出现在旁边,伸手替她拿了下来。李寄欢扭头看去,顿时张大了眼睛,满目惊异道:“萧砚舟?”
萧砚舟望着她,又扫了眼书面,语声淡淡:“你看《治国策》?”
李寄欢:“……”
“没,我只是好奇。”李寄欢讪讪一笑,“既然是《治国策》,那就算了吧。”
“姑娘,你要的书籍已打包好!”掌柜笑着走了过来。
李寄欢:“哦,多谢。”
萧砚舟立在她身侧,看她伸手要接过十几本书,下意识抢先抱走了一大叠,目光不经意掠过其中一本,随即蹙起眉,冷声道:“《满楼春》?”
李寄欢收回手,脸上的惊疑反被诧异代替,心中好奇,便问:“你看过?”
“没有。”
萧砚舟虽没看过这本,但曾经在太学读书时,常有一些纨绔子弟会偷藏闲书,甚至互相交换着看,也是从墨客书坊买来的话本。
他被忽悠着阅读了几页,然后猛地合上。
满纸污言秽语,内页还画着些不甚雅观的春.宫图,萧砚舟当即面红耳赤,与那些同学辩论了一番,从此再不和他们来往。
如今李寄欢却看起这等□□了。萧砚舟眸色渐渐幽深,凝望她半晌,语气低沉地开了口:“我倒不知道,你喜欢这些。”
李寄欢想起萧玉奚的话,并没有多作解释,反而笑呵呵道:“其实挺不错的,要不送殿下几本?”
萧砚舟指尖捏得发白,冷冷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不多时,二人走出书坊,萧砚舟帮她拿着话本,一时无言。
天空阴沉,是要下雨的前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李寄欢开口道:“你不是在将军府吗?怎么会来这儿?”
萧砚舟眼波一荡,说道:“路过。”
李寄欢:“……”那可真巧。
没想到太子殿下撒起谎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她本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但既然萧砚舟自己送上门来了,干嘛不顺势利用一下呢?
“鬼市那些药人怎么样了?”
“都已救出。”
忖度了片刻,李寄欢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萧砚舟沉吟道:“我发现了一间暗室,里面有买卖双方的密账。”
李寄欢讶异道:“密账?”
萧砚舟:“嗯。”
朝廷的事不便多问,李寄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头忽转:“殿下,你知道‘鬼面鹤仙’吗?”
萧砚舟脚步一顿,看向她道:“孙陵同我提起过。”
李寄欢:“我去鬼市,就是为了找到这位神医。”
萧砚舟:“为何?”
李寄欢展眉轻笑道:“因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呀!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延长寿命。”
萧砚舟沉默了许久,声音涩然:“……别胡说。”
李寄欢笑而不言。
萧砚舟道:“我会帮你找到他。”
就等你这句话了。李寄欢眉眼微微一弯,道:“殿下可真仗义!既然这样,我还有一事相求。”
*
沈府门前,吊唁的百官车马渐次散去。
俞毅和楚闰一同出门,望着廊下飘扬的素幡,发出了一声长叹:“原想等南边战事平定,便将小女许配给沈宪……唉。”
楚闰默了默,温声劝慰道:“大人莫要伤怀,胜负乃兵家常事,沈将军忠烈之名定会万古流芳。”
俞毅神色恍惚,点了点头。
楚闰:“说起来,俞大人可曾听闻鬼市忘忧散一事?”
俞毅:“当然,刑部这两天有的忙了。”
“其实多亏太子殿下查出真凶,大理寺才能如此迅速地破了诡医之案。”
听了这话,俞毅神色稍变,应和道:“殿下明察秋毫,端的是雷厉风行。”言罢,看了一眼楚闰,后者还在说太子如何仁德、如何勤勉,那语态就像是在夸自家女婿似的。
俞毅面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不屑。这位鸿胪寺卿是明晃晃的太子一党,做事滴水不漏,实在不容小觑啊。他那未出阁的爱女楚云岫,如今年方二八,听说容姿不亚于青月,十之**便是未来的太子妃了吧?
思及自己女儿,俞毅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前他就同俞青月提过好几次,让她多和沈宪走动走动,结果她左耳进右耳出,似乎不是很中意。
时下沈宪身陨,俞毅可去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女婿啊?
“俞大人?”
思虑蓦地被打断,俞毅定了定心神,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癯、仪态儒雅的中年男子,一时感到有些惶恐。
“殿下年少有为,实乃苍生社稷之福,我等应当鼎力相助。”楚闰倾身压低了声音,“俞大人以为呢?”
俞毅暗自捏了把汗,惴惴道:“自然,自然。只是老夫实在惭愧,不如楚大人胸怀壮志,惟愿屈身守分,为大晟略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楚闰微笑道:“大人过谦了。”
见他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俞毅稍稍松了口气。
天色晦暗,两道各怀心思的身影落在地面上,慢慢走远了。
*
“我快到家了,你回去吧。”
朱雀街口,人头攒动。李寄欢适时停下脚步,朝萧砚舟怀里的一叠话本伸出了双手。
萧砚舟还未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嗒嗒马蹄声,如惊雷,似急雨,压过了在场的所有嘈杂。只见一匹枣骝马朝这边直冲而来,马背上的锦衣男人扬鞭大笑,路人纷纷叫喊闪躲。
“当心!”李寄欢喝了一声。
萧砚舟目光一凛,将李寄欢拦腰裹进怀中,旋身避入旁边的屋檐下。骏马堪堪擦过了二人衣袖,那纵马者并未注意到他们,呼啸着飞奔而去。
片刻,萧砚舟收回冷冽的视线,松了手,俯首看向李寄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李寄欢刚想说其实你不必救我,我自己也能避开,但一看见他紧绷的脸庞、听见他沉重的语气,便不自觉将话吞了下去。
飞扬的尘土慢慢落地,人声却渐渐升腾:“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啊?竟敢在街上肆意横行!”
“还能有谁?信国公家的小公爷呗。上回当街调戏我阿姊,害得她几日不敢出门……现在又做出这般荒唐行径,真把朱雀街当成他王家的马场了不成!”
“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了去。”
听着周遭的抱怨,李寄欢自语道:“那人是王慎之?”
萧砚舟:“嗯。”
王慎之是王钦的长子、当今皇后的侄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纨绔之名连李无涯都望尘莫及,堪称“京中第一恶少”。他被惯得无法无天,竟然蔑视律法,在大街上纵马驰骋。
李寄欢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视线不经意间一转,惊愕道:“萧砚舟,你……”
萧砚舟循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素色的衣袍渗出丝丝鲜血,逐渐在肋部染成了一片红。许是方才过于用力,他一手撑着书,一手揽住李寄欢,所以伤口裂开了。
李寄欢一下子回忆起那晚的事,眉头不觉皱得更紧,有些自责道:“抱歉……你怎么样?”
萧砚舟张了张嘴,本想说“不妨事”,但看到她一脸担忧的模样,又默默闭上了。
李寄欢硬是抢过话本,说道:“要不先跟我回去?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萧砚舟注视着她,缓缓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