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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柱子 第47章 这一声妈从哪儿来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21:49:03 来源:文学城

婆婆抱着婉婉立在门槛上,影儿在灯下。

春莺把护手油旧棉鞋塞进包袱,婉婉的褯子叠了,挤好的奶装了瓶,交代婆婆明日。

出门前,婆婆说“去吧,戏要紧”。

春莺应了,骑车顶风走,心想:自个儿这身子才将将缓过,就得顶风跑;可团里等着她,婉婉等着她挣的这份,停不得。

出了院门,风真顶脸。

春莺把包袱往车筐里一搁,推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婆婆抱着婉婉还立在门槛上,没动。

那一影儿,她记了好久。

自个儿这身子,出月子才几天,腿还软,骑那么远去团里,腰上像坠了半袋粮。

可她没停,蹬起来,风把头发吹乱,她一手扶把一手理,心想:这回出去不比从前,怀里没娃了,心里却装着娃。

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她忽然想起柳溪村——自个儿当年从那儿偷跑出来,也是这么顶着风,可那回是逃,这回是奔。

逃的时候举目无亲,奔的时候心里头装着婉婉和团里那盏灯。

到了团里,勒头那一刹,她才觉出虚。

腰是根胯是轴,往日一勒就稳,今儿勒上,肚子那块空落落的,使不上从前的狠劲。

圆场走起来,脚底还踩得实,可转两圈,腿肚子就酸。

周师傅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啥,过后跟孙师父低声“她这阵子收着点”。

孙师父点头,点戏没点她武戏重的。

春莺应了,可等夜深人静,她又绕到镜前,勒了勒腰带,独自走了一遍卧鱼——腰是根胯是轴,这回没飘。

她记着师父早年的话:身子是唱戏的本钱,本钱亏了,台上的戏就唱不实,不差这一阵。

只是这阵子,真得收着。

她把腰带又紧了一扣。

何老师那句话,她这回才真懂:身子得惜着,戏才能唱长。

进了团里院子,传达室老刘头探头笑:“春莺回来啦?”

她应了。

办公室里孙师父正跟周师傅对戏单,见她进门,把笔放下:“可算回来了,台柱子一走,这《风雪配》缺了魂。”

春莺脸热,说“师父抬举”。

孙师父真就点了她头一场,可特意嘱咐周师傅:“武戏重的先压着,她这身子骨刚将将。”

周师傅点头,眼角带着笑。

春莺懂,这是老辈儿疼她——她出了月子就返团,团里离不得她,家里也离不得她挣的那份。

头一场是《风雪配》,她扮那苦命丫头。

台下黑压压,有人喊“沈家老四!春莺!”,是下乡认得的乡亲,隔着老远摇手。

她心里头那点热,是实的。

腔一开口,熟悉的调门托着她,虚也虚不了——戏文里的人,比月子里的自个儿还熟。

下台卸了妆,腰后垫的枕头洇了汗,她坐着缓了半天才起得来。

苏韵来,铁球在膝上转了转,笑“你这当妈的,台上是角儿,下台是软脚虾”。

春莺笑“你懂个啥”,可笑里带着乏。

散了头场,李姨在后台拽她袖子:“你这刚出月子就上台,不要命啦?”

春莺笑:“戏误不得。”

李姨啐一口:“你这倔丫头,跟当年一个样。”

又从兜里摸出块红糖塞她手里:“补补,别逞强。”

春莺接了,搁在戏箱角上。

那红糖她没舍得吃,回来给婉婉冲了半勺——娃还小,吃不了多少,可那点甜,她愿意给娃。

这红糖经她的手,短了半块,她没多想,只当自个儿舀时洒了——月子里的事,她心里有本账,只是这会儿还没翻开。

在陈桥演完,奶水胀得胸口疼。

她躲到后台灶房后头,拿帕子遮着挤,手笨得很,奶溅了袖口一点。

苏韵跟进来看见,也不笑她了,递块布:“你慢些,急啥。”

春莺“哎”一声,眼圈却热了——自个儿台上是角儿,台下连个娃都伺候不利索。

可挤完那一瓶,心里踏实:这趟的戏钱,够婉婉半个月的奶粉。

赶场的戏单钉在团里走廊墙上,墨笔列着往后俩月常跑的那几处乡镇,角儿还是她跟苏韵。

一场挨一场,她骑着车城乡来回。

在王庄,散了戏,房东媳妇端碗红糖水给她,说“你这奶娃的,还跑这么远”,春莺接了,眼眶热——自个儿在柳溪村,哪想过今儿让人叫“奶娃的”。

她想起婉婉在婆婆怀里,不知哭没哭,奶水胀着,得趁空挤了,免得回去不够娃吃。

夜里回了家,婉婉早睡了,婆婆抱着在怀里,影儿在灯下轻轻晃。

春莺凑过去看,小人儿小嘴一鼓一鼓,她心里那点亏欠,说不出来。

婆婆说“娃乖,没怎么闹,就傍黑哼唧了两声”,春莺“哎”一声,把包袱放下,旧棉鞋摆到床下好拿的地方。

她想起自个儿当年孤身离了柳溪村,举目无亲,如今有个娃,有个家,可这家,刚把娃接回,她就得出门跑——戏要唱,钱要挣,婉婉的奶粉褯子,一笔一笔。

那几日建军还没怎么变。

那晚春莺回来,他竟在院里抱着婉婉转圈,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

春莺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这男人,话不多,手倒勤,从前修盆修壶的劲儿还在。

他见她回来,把娃递过去:“你摸摸,沉了些没?”

春莺接了,心里那点踏实又回来一点。

可她也觉出,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乏——厂里效益差,他回来常闷头坐半宿,话比从前少。

苏韵傍黑来,铁球在膝头搁着,看出她乏:“刚出月子就这般跑,身子要紧。”

春莺说“戏误不得”。

苏韵摇头笑:“戏误不得,人也得顾。你这当妈的,别把自个儿熬干了。”

春莺点头,记着。

苏韵临走,铁球在膝上轻磕一下:“有啥扛不住的,跟我说。”

春莺“哎”一声——这姊妹,比亲的还亲。

婉婉满月的那封信,春莺写给妈了。

说娃壮实,说自个儿认下了这门亲——从前她是偷跑出来的,爸认婚姻不认偷跑;如今有了婉婉,这门亲算是踏踏实实落在了地上。

妈回信只两句:“娃好就中,你也好就中。”

春莺捏着信纸,想起婆婆当年捎的话、沈家回的信,一件件都对上了。

她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她是有娃有家的春莺。

婆婆是个细致人。

婉婉的褯子洗得白净,搭在绳上齐整,跟春莺的脾气对路——春莺有洁癖。

春莺见婆婆把娃的衣裳翻来覆去搓三遍,忍不住笑:“妈,您比我还较真。”

婆婆说:“娃的皮嫩,不净不行。”

春莺“哎”一声,心里那点寄人篱下的紧,松了松。

这家里,婆婆待她不薄。婆婆便是周师傅——当年在剧团手把手教她勒头、说“腰是根胯是轴”的那位,如今到了李家,摘了头面换围裙,给她抱着婉婉。

她赶场回来,见公公在院里挪步,手扶着墙,腰弯着,听见她进门,回头笑一下,那笑里带着勉强。

婆婆旁边说“你公公今儿好些,能下地了”,春莺“哎”一声,没多想——公公那腰,自打病退在家就时好时坏,她返团这些日子,只当是老毛病,养养就过。

可那笑,她记下了,心里头那点沉,没说出来。

她想着,等这阵子赶场松了,得给公公寻个妥当的法子治治腰——这家里,公公这根梁,她还指着呢,眼下的虚,是她自个儿的,公公的腰,却是往后的事。

夜里喂完婉婉,春莺有时就着灯想妈。

妈在柳溪村,就着豆大的灯苗,把磨破的袖口翻过来,针尾在灯下捻了捻,引着线锁了边,一针是一针,像她说话的稳当。

春莺小时候不懂,如今自个儿当了妈,才知那针脚里缝的是日子。

她没敢跟妈写这些,只把婉婉的影儿存在心里。

傍黑从乡下回来,春莺在架下抬头望了望天。

藤蔓攀着老架,新抽的须子垂下来,被风拉出长长一道影。

这返团头半月,一场不落,身子虚,她咬牙撑着——娃还小,这担子,她得接住。

她摸着那紫藤影,心想:往后的日子还长,急不得——先把眼前这场,唱稳当。

明儿的戏单,她头一夜就记熟了。

柳河镇一场,王庄一场,路程她都在心里量过。

包袱里护手油、旧棉鞋、婉婉的褯子,样样摆好。

她摸了摸那双旧棉鞋的鞋底——底是她自个儿纳的,针脚密,踩台板不滑。

这返团的头一步,她迈出去了;往后的步子,一场一场,她慢慢走。

窗外的紫藤影还投在墙上,风停了,影儿静静的,像在等她明儿回来。

在后台,团里一个嫂子抱着自个儿娃来送饭,娃在怀里咂手指。

春莺看着,手里的勒头带停了。

她想起婉婉这会儿在婆婆怀里,不知乖不乖。

那嫂子笑她:“想娃啦?”

春莺“哎”一声,低头把带子缠好——想归想,戏不能误。

可那一下午,她走圆场都轻了些,像是怕惊着肚里那点念想。

傍黑收了场,她总在院里的灯下多站一会儿。

护手油抹两回,旧棉鞋脱下来掸灰。

婆婆把婉婉递给她,她接过来,娃的脑袋靠在她肩上,热乎乎的。

她想:明儿还得早起,勒头,圆场,下乡——这担子,她挑得起。

她只当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了——可她没料到,家里那根顶梁柱,过些日子,就要塌了。

周师傅在团里那头,也惦记着她这一头。

春莺返团头一场下来,周师傅把她叫到一边,没提戏,先问“家里那摊,顶得住不”。

春莺说“顶得住”,周师傅“嗯”一声,眼角那点笑敛了敛:“你公公那身子,我早瞧出不是小毛病,能扛一天是一天,别硬撑。”

春莺记着这话,心里头那点沉,被师父一句托住了一半。

周师傅又道:“我那年也是这么撑过来的,台上唱着,台下老的小的都张着嘴等。”她说到这儿停了,像是把自个儿年轻时候的难也嚼了一遍。

春莺没接,只把师父的手攥了攥——这双手,早先教她勒头、正头面,如今又替她把家里那点难,先掂了分量。

周师傅转头去理衣箱,背对着她,声音轻了些:“那银簪是我当年交你的陪嫁,你收好,不是物件,是念想。”

春莺“哎”一声,没敢多说——银簪搁在包袱夹层,她每次下乡都带着,记着师父把她从柳溪村带出来这一路。

这师徒俩,一个在台口把戏唱稳,一个在台下把家撑住,谁也没说破谁累。

周师傅后来跟孙师父念叨:“这丫头,命里压着事,可腔里那股活气,压不灭。”孙师父点头,没多言——老辈儿都瞧出,春莺这一回返团,肩上比从前沉了。

周师傅自个儿那阵子也犯过腰疼,她不吭,拿热毛巾敷一敷,第二日照样站在台口把场子盯着。

她跟春莺说过一句:“唱戏的人,腰是根,胯是轴,可真撑着台子的,是那口气。”春莺把这句,跟李叔那句“差一丝装不上”一块儿,记在了心里。

周师傅瞧着春莺勒头时手还虚,没点破,只把自个儿那盒护手油往她戏箱角上推了推——这油,是她早先塞给春莺的,如今春莺自个儿也买得起了,她倒还留着一盒备用。

师徒俩这般,话不多,可每回春莺返团,周师傅总在帘缝后头看她走圆场,看稳了,才转身去理衣箱——周师傅也是春莺的婆婆,台上是师父,台下是妈,两头都替这丫头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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