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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柱子 第3章 还没到时候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21:49:03 来源:文学城

在周素芝家住了下来。

头一日安顿,第二日天没亮,周素芝就把她叫到院里,摊开了说戏校的难。

“你当戏校是好进的玩意儿?那是正经的饭碗。一年就招那几个,多少闺女挤破头。进去了先培训,老师瞧你没那天分、赶不上,该退还得退,不是进去就稳妥了。出来了,吃的是公家饭,一辈子有着落——可这碗饭,不好端。”听着,不慌。

她记下了“着落”二字。可她要的着落,不是旁人给的安稳,是自己手里的活计挣来的。心里头也隐约有个念想:将来若有个懂戏、能一处合计的人,那便好了——只是这念想还远,先唱好眼前的戏。

早想到难,难才要拼。

“你底子比人家晚好几年。”

捏她胳膊,“人家打小练童子功,你这时才起步。不玩命,戏校的门你摸不着。”

顿了顿,“可你有个好处——肯下苦。这行,你肯下力的,老师瞧得上。”点点头,转身站到院当间。

三日,她把命都豁在了那方院里。

头一日,压腿。

腿架在矮凳上,身子往下压,筋硬,疼得直抽气,咬着牙不哼声。

踢腿踢到胯根发酸,下腰下不去,周素芝在后头托着她腰:“下去,别怕,我接着你。”闭眼,一点点放,到底手沾了地,浑身汗透。

圆场,脚尖先落地,绕着院走一圈。

头几回走成外八字,周素芝拿粉笔在地上画了道线:“踩着线走,脚尖冲前。”走不好就重来,一圈又一圈,院里的土叫她踩实了。

水袖,左手兜住袖口,右手腕子一抖,那截布就活了。

抖不利索,袖子总缠在腕子上,周素芝攥着她手腕带:“腕子是活的,你把它当死的,袖子就死。”一遍遍抖,腕子酸了,那截蓝布到底在她手里舒展开,像真有了脾气。

晌午歇脚,周素芝家里两个小的凑过来看热闹——一个淘气的后生学她下腰,摔个屁股墩;一个扎辫子的丫头递帕子给她擦汗。

顾不上这些,扒了口饭,又回院当间站着去了。

第二日,云手、眼神。

周素芝教她“戏在做脸上,你心里是啥,脸上得出来。唱悲的,眼里有泪,不真掉,可叫人瞧着心酸”。

对着墙上的镜子练,镜子里的丫头眉眼还生,可那股子劲,一日比一日足。

云手,两手交叠在胸前,随腰转,像揽着一团气。

转不顺,手和腰总打架,周素芝不催,只说:“你心里别想着'转',想着怀里抱着个怕摔的罐子。”依样转着,手里那团气,竟真有了分量。

眼神更难。

周素芝让她看院里那架紫藤,看叶子在风里怎么晃,看光怎么从叶缝漏下来——“眼里的东西,得先从心里过一遍,才到得了脸上。”蹲在紫藤下看了半下午,看得眼睛发酸。

风把藤叶翻过来,背面的浅绿一闪一闪,像谁在暗处递眼神。

她盯着那点绿,把“眼里有戏”四个字,往肚里咽了又咽。

周素芝说戏在做脸上,可她觉着,戏先在心里——心里没东西,脸上装出来的泪,台下人一眼就瞧破。

这一下午,她不光看了藤叶,也把自个儿看了个透:一个村丫头,凭啥跟城里的闺女争?

就凭那点真。

那点真,是妈灯下缝补的影给的,是老枣树下立的影给的,是柳溪村那口井沿给的。

第三日,磨那段悲腔。

周素芝先唱一句,她学一句——“想着你大姐,想着你妈,想着你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的样儿。”

头两遍,学得像,音准,调也对,可周素芝摇头:“不对,这是学我,不是你的。”愣住。

“你心里头,到底有啥?”

看着她,“你唱'想着你妈',你妈是啥样的?”

“我妈……”

想了想,“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夜里点灯缝补,总把稠的留给我们几个,自个儿喝稀的。”喉咙一哽,没说话。

“你先把滋味找着了,再开口。”

周素芝说,“腔是空的,味是真的。”闭上眼,站了好一会儿。

再一张口,调子还是那句,可不一样了——那一声“想着你妈”,像从嗓子底下,从肚子里,从柳溪村那间漏风的土屋,硬生生掏出来的。

周素芝没说话,听她唱完,半晌,才点了点头:“对了。”

她说,“这才叫唱。”

这一句唱完,心里头那些影儿才慢慢落定——大姐出嫁那年还是爱说爱笑的姑娘,头回回娘家就成了低着头、话也少的农村媳妇;妈一辈子没出过这村,针线活不离手;还有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回头望那棵老枣树。

腔还生,可真。

对着镜子独自哼那悲腔,哼到“想着你妈”一句,眼圈竟真红了。

忙背过身去,怕叫人瞧见。

周素芝在门外头听见了,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站。

不晓得她听见了多少,只把那句腔又低低地、实实地,在肚里过了一遍。

明白,这一句,不是唱给考官听的,是唱给自个儿听的——唱给柳溪村那间漏风的土屋,唱给那个总在灯下缝补的妈,唱给那个立在村口风里、回头望老枣树的自己。

这一句要是能唱到考官心里,那这趟,就没白来。

这三日,头回觉着,练功的疼,是能换东西的——头一日还下不去的腰,第三日竟能自己贴地;头一回抖不利索的水袖,到晚间,竟像有了脾气,顺着腕子舒展开。

周素芝在窗里瞧见她夜里还摸黑练圆场,没出声,由她练。

第二日晨起,只说了一句:“肯偷着练,成。”春莺听见了,把那句记成自个儿的——肯偷着练,成。

傍黑,周素芝把她叫到屋里,倒了碗水。

“明儿个,别慌。”

自问自答,“考官看啥?头一眼看模样,二一眼看身子骨,三一眼看嗓子,四一眼看眼里有没有戏。前头三样,你占不着便宜。可第四样——”

话头一收,“你心里有东西,眼里就能有戏。这是童子功教不出来的。”把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还有。”

周素芝说,“你要记住,戏校是门槛,不是终点。考进去,才是个开头。往后练功的日子,比这两日苦十倍。你要是怕,明儿个就别去。”

抬起头:“我不怕。”

周素芝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成。睡觉去。明儿个,我给你壮胆。”

院里的人,她也渐渐认了个全——周素芝的大儿建军,同岁,念书;下头还两个小的,一个淘气一个黏人。

建军闷头进闷头出,两人没说过几句话。

那天吃饭,建军碗边沾着两粒米,周素芝拿筷子敲他手背:“跟你说过多少回,碗边得干净。”建军嘿嘿一笑,把米粒扒进嘴里。

低头扒粥,心里头,倒觉得这家里热闹,有人气——比柳溪村那间静得只剩叹气的屋子,暖和。

可知道,这儿不是她的家。

只是借住两日,赌一场考试。

院里的紫藤影挪了位置,从东墙爬到西墙,像在替她数着离考场的钟头。

傍黑,帮周素芝把院扫净,坐在门槛上,心口突突跳。

明儿个就站到那考场里了——那许多小闺女,城里的、乡下的,一个个被爸妈推上前,她能挤得进去吗?

想起爸临走的那个背影,和他撂下的那句话——考不上,就回村,安安稳稳的,没什么不好。

可不想回。

那扇门后头,藏着她要的亮处——哪怕只是个名儿,也够她从柳溪村那口井里,探出头来。

望着院里那架紫藤,藤叶在风里晃,影儿斜斜地拖过青砖地,像在催她。

脚步虽停,心早跑到考场里去了。

把周素芝教的圆场、下腰,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脚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点,像踩着那条白线。

三日的功,全押在明儿一场。

够不够,没底。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又爬起来,摸着黑,把悲腔最后那句在肚子里过了三遍——那一声“想着你妈”,该从哪儿起、往哪儿落,一遍一遍地抠。

窗外,那架紫藤的影子,又斜斜地爬上了窗纸。

伸手,把那影子的形状在窗上描了一遍——像柳溪村院角那棵老枣树,又不太像。

想:等考上了,得给妈写封信,告诉妈,她在城里,住得下,练得上,吃得饱。

可要是考不上呢?

攥紧被角,那点刚攒起来的劲,又有些发虚。

爸的话在耳朵边上转:“考不过就老实回家。”回家,不认。

闭上眼,把白日里那句“你心里有东西,眼里就能有戏”又念了一遍,心口那点虚,才慢慢定下来。

定下来,又想起“戏校是门槛,不是终点”——跨过去了,后头还有长路;跨不过去,就真得回柳溪村了。

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嗓子,又摸了摸膝盖上压出来的青紫——这两样,是这两日挣来的本钱。

天边,终于泛白了。

翻身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在院里悄没声地压了一遍腿。

晨光里,腰比昨日又软了些。

深吸一口气,把心口那点虚,压了下去。

想:够了,这就去敲门。

明儿个考场里,她得把这三日的功,全亮出来——亮完了,是留是走,就看那扇门后头,肯不肯给她一个名儿了。

紫藤架下的影还长,可这一回,她是真要往亮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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