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校后门拴骡车的动静,比往常早。
霜还白着,两辆骡车套好了绳,车夫蹲在辕木边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
化妆箱被拎上车,箱角磕着木板,闷响一声。
这回不是草台练手——何老师头回正经把《陈三两》“遇兄”交给了那对搭子,台下坐的,除本村看热闹的,还有上头请来把场子的。
苏韵把铁球塞进裤兜,挨着她坐上骡车。
车一动,铁球在苏韵兜里咕噜一下,她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傍黑加练那些日子磨出来的东西,这会儿都在身上,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接得住。
路上风硬,春莺把包袱拢了拢。
车过村口,几棵老枣树光秃秃戳在天上,她记起回村那几日,妈在灯下,就着那点黄光,把袖口破了的毛边翻到里头,针脚藏得严严实实,外头瞧不出破绽。
那灯下的样儿,这会儿在车上又浮出来,倒不觉得远。
包袱里还是那瓶周姨的护手油、那双旧棉鞋——头回住师傅家周姨塞的,油省着抹,鞋舍不得穿。
手背上早先磨破的地方,如今光润了,是戏校这一年磨出来的。
风从车帘灌进来,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想起上回写信报平安,回信还走在路上,爸妈不知她这回要正经挂戏,她也没写——写信就报平安,难的事不往家带,这是早先就定下的。
到村已是晌午。
土台搭在村中空场,蓝布帘一挂,乡亲围了一圈又一圈,踮脚的、抱娃的、蹲在车辕上瞧的,比头回下乡那回还热闹——上回是生脸,这回村里人认得“戏校那帮娃娃”,还惦记头回那个摔了跟头也爬起来的丫头。
春莺在后台听见,心里头那点紧松了松。
这回不是头回下乡那会儿的生涩了——头回登土台,她手笨,勒头勒不利索,圆场差半步,何老师鼓点重一下提醒;这回她手稳了,水纱角用周姨的护手油抹过,不卡脸。
苏韵帮她压水纱,手指头凉凉的:“沉住气,跟小院那回一样。”
春莺点头,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是头回扮花旦照镜子认不出的村丫头了——身量抽了条,眉眼被脂粉衬出角儿的样,连她自个儿都有点不敢认。
何老师在前头敲鼓点,开场。
春莺的陈三两,苏韵的兄弟。
头一句唱出来,她觉着腰是根、胯是轴,水袖不是甩是叹气——何老师教的。
苏韵在当面,铁球在裤兜里一下一下打拍,步点对上,两人合成一个人。
这折她排了大半个月,从头回把“喜”演成翻白眼,到这会儿真把那点盼从眼里递出去,中间的汗水,苏韵看得最清。
苏韵的铁球在裤兜里,一下一下,像是替她数着步子,也数着她自个儿长进的日子。
这折子戏她懂——陈三两苦,苦里头有盼,跟她一个理:从柳溪村偷跑出来,跟着剧团走到郦城,底子薄就一寸寸磨,磨到今儿能正经挂这折。
唱到“遇兄”,陈三两认出亲兄弟,又惊又喜又不敢认。
春莺的眼得从“不敢信”转到“扑上去”。
她筋硬,脸也硬,这股“喜”她头回排时不会,眼珠子一转倒像翻白眼;这会儿她想起回村那几日,小妹仰着脸要她唱,那双小眼睛亮得透亮,里头全是盼头——这股子盼,不就是“喜”的底色?
她把那点盼头藏进眼里,脚下那几步,竟比先头松快了些。
苏韵在当面接她的戏,春莺“扑上去”那下子虚了半步,苏韵在旁侧极轻地一扶,不动声色替她补了位。
是暗号,她懂。
两人这一递一接,倒真像一对同过患难的姊妹。
何老师在台下鼓点跟着走,该重一下她肩上就觉出那股劲——唱戏唱的是人,不是把式,这话何老师在后院小院点过她,这会儿她嚼出真味:陈三两的苦是春莺自个儿懂得的苦,不是比画出来的。
“遇兄”那折的卧鱼,她腰一送,膝错开,身子往下一坐还得好看,不晃。
头回卧下去膝盖磕在砖上疼得龇牙的丑,这会儿翻过去了。
台底下先静,后头起了轻轻的“好”——不是起哄,是看进去了。
春莺心口跳得厉害,可身子是稳的,水袖收回来,角儿对着台下,竟没慌。
那一声“好”,轻,可实,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潭,荡开一圈圈,她站台上,第一次觉出:自个儿真被人认了。
戏收了,她走下台,腿肚子还打着颤——不是怕,是那股劲卸下来,人有点空。
苏韵在旁边搭她胳膊,铁球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掌心转了半圈:“成了。”
就两个字,春莺懂,那是“咱俩这折,今儿算唱出样了”。
她低头笑,妆还半戴着,脂粉底下那点活气,是压不住的。
乡亲们三三两两散着,有人指指她,说“这丫头行”,她听见,没回头,可那点受用,她没骗自个儿。
打从柳溪村出来那天,她原不过是个想离开黄土坡的丫头,这会儿站在土台上,竟真叫人叫了声“好”。
散了戏,何老师在台边收拾鼓。
春莺卸了妆,正把化妆箱扣上,过来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件灰棉袄,戴个蓝布帽,看打扮是外头团里的人。
他笑着拱手:“何老师,这丫头是哪个班的?花旦料,身段稳,眼里有戏,苦戏能唱出盼头。”
何老师抬眼:“我的学生,补录进来的,也不比谁差。”
那人“哎哟”一声:“补录的能唱这样,了不得。我们团——邻县曲剧团,正缺个花旦,您要肯放,我们带走,保她有戏唱,不用在戏校熬那好些年。”
春莺手里化妆箱的锁扣还没扣严,听了这话,手停了。
她看何老师。
何老师脸平着,没接话,只拿鼓槌敲了敲鼓边,像是等她自个儿拿主意。
那人又转向她,笑得热乎:“丫头,跟我们去,比在戏校熬出头快。我们团小,可角儿缺,你去了就能挂戏,下回汇演就是台柱子。何老师教得好,可戏校一年招那几个,挤破了头,你这补录的,何苦跟一帮正取抢那点机会?外头团虽苦些,可能吃苦的丫头,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话戳到了春莺自个儿最虚的地方——补录末位进来,留级警告惊出过一身汗,是傍黑加练一寸寸磨平的。
那一身汗,她自个儿知道多沉:多少回压腿压到掉泪,多少回圆场走到腿抖,苏韵的铁球陪她打到手掌发麻。
这补录的名头,是她心口旧伤,一碰就疼。
可也正因为这伤,她比谁都清楚:这身本事,是戏校这方水土、何老师这双手、苏韵这副肩膀,一寸寸喂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谁赏的。
她手里锁扣“咔嗒”扣上,没急着答。
这一扣,像是把自个儿给定了——要走,容易;不走,得有点撑得住的理由。
她一个一个想:周姨——拜了师的,师徒名分,周姨待她好,住家那两日、托人捎护手油、正式磕的头;何老师——从压腿教到《陈三两》,一寸寸抠出来的,头回正经把这么要紧的折子戏交给她,是信她;苏韵——搭对子,合成一个人,分开就少了半边,头回排“遇兄”那飘一下,是苏韵脚尖点地稳住的。
也想起自个儿底子薄,功夫还差得远,戏校这方水土才把她从村丫头磨成角儿坯子,根还没扎牢。
外头那团是棵别的树,枝繁叶茂,可她的根不在这儿——挪过去,是能挂戏,可这身功夫的来路就断了,往后唱的,是旁人的戏,不是自个儿磨出来的戏。
“师傅,谢您抬爱,”她轻声,不卑不亢,“可我拜了周师傅,在何老师门下,跟苏韵搭着对子。我这底子薄,还得多磨两年,不敢半道走。爸妈在柳溪村,我出来唱戏,也得有个交代。”
那人不料她拒得这么干脆,愣了愣,又笑:“丫头有志气。行,这话我搁这儿,以后想出来,找我们团,门常开着。”
何老师送那人走,回来瞅她,核桃敲了敲她额角:“想明白了?”
春莺“嗯”一声:“脚底下还没扎牢,不敢飘。”
何老师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成。你自个儿拿的主意,我不当家。可有一句——角儿不是谁捧出来的,是自个儿磨出来的。今儿这'好',是台底下给的,不是我给的,也不是那团给的。你记着。”
春莺记着。
那回傍黑加练,苏韵陪着她压腿,把自个儿肩头借给她抵着;想起周姨教她的,桩桩件件都是点路子——压腿的沉气、圆场的收劲、卧鱼的稳腰,没一样是替她下手的,只把道指到跟前;想起回村那几日,妈就着灯把破衣裳的毛边藏得严实——人也是,根没扎牢前,别急着挪窝,挪了,补丁就散了。
今儿被人看中,是喜,也是秤,称出她自个儿几斤两两:还轻,得接着磨。
回程骡车上,苏韵铁球又咕噜一下。
苏韵凑过来:“方才那人请你去,你真不去?”
春莺说:“不去。跟你搭着对子,跟何老师学着,比上哪儿都踏实。”
苏韵笑,铁球转了半圈:“算你明白。我爸常说,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春莺想起上回算术本子,建军还说过“下回带来我再教你”——师傅家那院子等她周末去,条案边坐着讲题的人,手指头一层薄茧。
这心思她没跟苏韵提,自个儿掖着,像掖被角似的,不叫人瞧见。
春莺靠在车帮上,风把头发吹乱。
她想起师傅家那院红漆门,周姨开门真愣一下才认出她;想起上回寄信,回信还走在路上;想起这回挂了戏、露了脸,台底下那声“好”;也想起建军在条案边讲题,手指头一层薄茧——这周末她还去,蓝皮算术本得带上。
可她自个儿知道,根还扎在戏校这方水土里,扎在何老师的鼓点、苏韵的铁球、周姨的护手油里头。
往外挪一步容易,把根扎深难。
她把包袱抱紧了些。
这一趟下乡,挂了戏,露了脸,还经了一回“被人挖”的秤。
秤称过,她晓得自个儿几斤两——还轻,可方向对了。
往后的路,就在郦城这方水土里,一寸寸把根扎深。
借宿的屋窗外,墙角一蓬老藤,皮裂着,几根枯枝横在月光里,夜风过来,藤身慢慢晃了晃,干皮簌簌掉下几点。
她把《陈三两》词本卷了卷,塞进包袱最里头,角对齐床沿。
明儿还有一场,这折得唱得更稳——闲话也好,外团的请也好,功夫硬了,自然就站得稳。
她把化妆箱锁扣又按了按,窗外的老藤在夜风里静了,明儿的圆场还在她腿肚子上转着。
可她还不知道——这一场一场唱下来,郦城的台、县里的台,已经有人替她掂量过了。
往后的去处,怕是容不得她一个人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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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轮到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