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苗让风挤得矮了一截,信纸上的字跟着晃了晃。
她捏着笔,对着蓝布信封,半天没落下第一笔。
信是昨儿傍黑就起了头的。
何老师在后头小院教完《陈三两》,她回来躺在上铺,铁球声一下一下,心里头那句“该给妈写封信”翻来覆去——打回校这些日子,这念头起了多少回,回回叫功压下去。
今儿歇得早,她把油印本子推到一边,把妈塞干粮的那块蓝布铺平,权当垫纸,笔尖蘸了蘸墨,横下心来写。
开头还是那句老话:妈,我好,吃住都好,先生瞧上我了,教正经的折子戏。
写到“折子戏”三个字,她笔尖顿了顿——手背上的痂还没好全,握笔久了扯着疼,护手油是周姨捎的,她省着抹,这疼不能写进信里;更不能说《陈三两》是苦戏,不能说莲子走了、空铺还戳在宿舍里头。
妈听了要心疼,心疼也帮不上,不如报个平安,叫她灯下的针脚落定些。
记起回村那几日,妈在灯下,把袖口破处翻过来,捏着针在灯火边抿了抿,一点点纳实,就着灯火念“破了就补,补严实,别糊弄”。
这会儿她自个儿在外头,也学着不糊弄——信上不写难,是怕妈跟着难。
笔尖继续走:花旦的路子定下来了,往后就照这条道走,也是她一天天踩实挣的。
苏韵还陪她练,铁球声一下一下,跟她步点对上。
“苏韵”两个字落下,上铺铁球轻轻转了一下,咕噜。
苏韵探头:“又写啥呢?”
春莺把信纸捂了捂:“给我妈。”
苏韵“哦”一声,没多问,铁球又缩回袖里。
她知道春莺的信从不写苦,自个儿那年头一回给爸写信,也是只报喜。
信写到最后,春莺添了半句:开春了,戏校墙角的紫藤枯枝上拱出了几个红瘰,像没睡醒的眼,等发了,她拍不着,就先不说了。
封口蘸了点唾沫,蓝布信封压在包袱上。
她又摸到包袱里那几本莲子的课本,铅笔字歪歪扭扭,页角卷了毛——信写了,可莲子没这个信写了。
她把课本往里塞了塞,蓝布信封妥妥地压在上头,等明儿歇晌捎到传达室。
临了,她把那瓶护手油掏出来,在手背上又抹了一层——周姨给的,省着,可手是唱戏的物件,伤着误事,该抹就得抹。
第二天晌午,她把信交给传达室的老秦头。
老吴从窗口接过去,瞟了眼收信人:“柳溪村?走得慢,回信也得些日子。”
春莺“嗯”一声,心里头那点空落反倒实了——信走了,回信还远,可写比不写踏实。
这念头自打离村那年起就一直有,这会儿更清楚了。
下午身段大课,何老师把那本油印《陈三两》摊在方桌上,翻到“遇兄”一折:“上回小院你俩蹭了课,今儿正经走一遍。春莺的陈三两,苏韵的兄弟——陈三两落难,遇着自家骨肉,又惊又喜又不敢认,你扮那兄弟,看她怎么由'不敢认'变作'扑上去'。”
苏韵把铁球塞进裤兜,站到春莺对面。
两人对上眼,春莺忽然觉着,这折子戏她懂——陈三两是苦的,可苦里头有盼,跟她自个儿一个理。
水袖从袖口兜出来,不是甩,是叹气,何老师教的。
她筋硬,兜出来总散,可这回苏韵在当面,步点踩得稳,铁球声一下一下给她打着拍,她腰一送,袖子竟顺了。
头一遭走“遇兄”
那一下,陈三两认出兄弟,又惊又喜,春莺的眼得从“不敢信”转到“扑上去”。
她筋硬,脸也硬,喜不会喜、惊不会惊,眼珠子一转倒像翻白眼。
何老师拿核桃碰碰她额角:“眼睛别空转,是心里头得先有股气顶着。陈三两见着亲骨肉,那是苦里熬出来的热乎,你拿这热乎推着眼走。”
春莺想起回村那几日,小妹仰着小脸喊她唱,那小眼睛亮晶晶的盼——那不就是“喜”?
她把那点盼搁进眼里,再走,竟有了点意思。
苏韵在当面接她的戏。
春莺“扑上去”那一下步子飘,苏韵脚尖轻轻一点地,没出声,可那一下把春莺的飘稳住了。
春莺偷眼瞧她,苏韵眼皮都没抬,铁球在裤兜里转了半圈——是暗号,她懂。
两人这一来一回,竟像真是一对患难姊妹。
“对,你俩这回没飘。”
何老师抱着手,在边上瞧,“苏韵接她的点,春莺跟得上——台上这呼应,是俩人一回回走出来的。”
春莺心里那点“差一天功”的慌,这会儿平了。
苏韵是正取生,小生圆场底子厚实——可到今儿,她这个补录进来的,也把花旦的路走实了,是她自个儿一天天没晃挣出来的。
苏韵爸常挂嘴边的那句话,这会儿她品出味儿——戏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人也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轮到《陈三两》里“扑上去”那一下的卧鱼,何老师又单拎出来说道。
这下不是蹲,是往“沉”里走——腰先送出去,两个膝错开让出空当,人身往下一坐还得是好看的花旦样,不能塌。
春莺筋硬,头一回真往下沉,膝盖实打实撞在排练厅的方砖上,磕得她“嘶”一声倒抽凉气。
何老师手背身后,没去扶:“回城汇报那回,你这下就飘了半分。今儿把底子坐实,往后台上才托得住人。”
春莺脑子里“唰”地回到回城那晚——灯一打,她卧鱼真晃了那一下,何老师当时点过她。
原以为那一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今儿在排练厅又捡回来补上了。
她腰眼一收,再往下沉,竟稳稳当当。
何老师下巴一点:“成。你俩把这折捯饬好,下回随团有场面,就算你俩头回正经挂戏。”
春莺心口突突地跳。
这折子戏,竟真压到她俩肩上了——不是头回登台那点草台生涩,是何老师认认真真把《陈三两》这担子交给了她俩。
苏韵收了势,凑过来,铁球在袖里转了半圈,低声说:“错不了,我陪你。”
春莺眼圈没来由地热了,硬是没让那点湿意上来。
她想起傍黑加练那回,苏韵陪她压腿,肩给她垫着;想起回城汇报她忘词,苏韵在台下接住她;想起小院那堂课时,何老师说“别跟你屋那谁显摆”——苏韵就是这样,话不多,可人在。
戏排到后半截,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你俩台上哭成一团,台下也黏乎,真是一对儿!”
春莺一愣,水袖还兜在半空。
回头看,是大梅和小换扒着门框,捂着嘴笑。
后头几个同屋也凑过来,七嘴八舌:“春莺演陈三两,苏韵演她兄弟,这兄弟姊妹演得跟真的一样。”
“下了课还一块走,饭也一块吃。”
“一对儿,一对儿!”
苏韵笑骂:“去你的,这是搭对子,戏校老规矩。”
可耳根子红了。
春莺脸也热。
她跟苏韵好,是真好——从傍黑加练压腿那回就好,可“一对儿”这词,她觉着不对,又不知哪儿不对。
她只说:“别瞎说,咱是搭对子。”
大梅挤眼:“搭对子搭出感情了,是吧?”
一屋子笑。
春莺把水袖放下,没接话,可那声“一对儿”在她耳朵里转,转得她有点慌——不是害羞的慌,是说不清的慌。
她偷眼瞧苏韵,苏韵也红了脸,铁球在袖里转了一下,没言语。
两人对上那一眼,春莺忽然想,苏韵于她,是压腿时垫着肩的那只手,是圆场飘了在后头喊“练”的那个人,是她这补录末位能一天天没晃的底气——这样的好,旁人拿“一对儿”来逗,她倒不知怎么接。
排完回屋的路上,那声“一对儿”还挂在她耳边。
她不是讨厌苏韵,也不是嫌旁人乱说,是觉得这词把她们的好说浅了。
她跟苏韵的好,是练功厅里一滴汗一滴汗磨出来的,不是旁人嘴里那点闲话。
她不懂旁人为什么爱往那上头想,只当是同屋闹惯了,没往深里琢磨。
墙角调弦的年轻人把弦轴又拧了半圈。
他叫小郑,县剧团来的弦师学徒,十七八岁。
县剧团跟戏校常走动——戏校排戏缺弦师,县里便打发学徒来帮把手,一来二去,他常来戏校帮着调弦、看排练。
方才那声“一对儿”他听见了,手下弦“铮”一声,拨重了。
小郑爱曲剧,自小跟着县剧团的弦师学拉曲胡,上年随团下乡,在土台子底下头回见苏韵——苏韵演一折小生,台上一转身,铁球在袖里转半圈,英气逼人,他记到现在。
这阵子戏校排戏多,他来得更勤,苏韵还谢过他一句“郑师兄费心”,他记到现在。
可苏韵跟春莺黏,排戏一块,吃饭一块,连何老师单独教都捎上苏韵——他站墙角看,心里头那点热乎,叫“一对儿”两个字泼了盆凉水。
他本不是怪春莺。
春莺是好丫头,那股子拼劲,他瞧在眼里。
他只是怕——怕自个儿在苏韵跟前,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苏韵跟他说过的话,数得清;跟春莺说的,一天比一天多。
这怕说不清,也搁不住,只在他胸口闷着。
他不高声,只把弦又校了校,低头没言语。
春莺浑然不觉,收了势还跟苏韵比划下一段的步点。
小郑瞅着她俩的背影,把弦轴拧紧,那一下“一对儿”的笑声还挂在他耳朵里,散不去。
他原想今日排完,跟苏韵说一声“下回随团,我给你调弦”,这会儿那句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下课后,苏韵拽她去后院再加练半个钟头。
何老师说下回随团有场面,这折就她俩上。
春莺心跳快了——头回正经挂戏,得绷住。
“明儿我陪你对《风雪配》的踏雪。”
苏韵铁球转着,“你那圆场还飘半分。”
春莺笑:“飘那半分,我今儿就把它磨没了。”
小郑在墙角收拾弦匣,听见“明儿还练”,手停了停。
他本想喊苏韵一声,说弦调好了,可看她俩说笑着往小院走,那声“苏韵”到底没出口,只把弦匣扣上,一个人出了戏校门。
春莺没回头。
她哪知道墙角那点异样。
她这会儿满心思都是明儿的踏雪圆场,是信走了回信还远,是花旦的路子一天天踩实。
她只管踩。
前头等着她的,是一面镜子,和一个她认不出的自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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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