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一推,里头静得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
苏韵的铺上有人,正把被子叠成方;对面那张床却空着——被褥叠得齐整,课本还摞在枕边,人不在。
春莺把包袱撂在自个儿床上,脚还麻着,先望了那张空铺一眼。
昨儿下长途车,天擦黑,她进屋头一件事就是看这张床。
当时还当莲子串门去了,或是帮着后厨做事,没往别处想。
这会儿日头上了窗棂,屋子里就两个人,莲子仍不见影。
“莲子呢?”
她解了围巾,问苏韵。
苏韵手停了停,没抬头:“走了。”
“走哪去?”
“退了。”
苏韵把被角掖实,才抬眼看她,“没过。年前那回小考,她末位,先生说再晃就退的——这回没留住。”
春莺的手顿在包袱绳上。
末位。
这词她不陌生。
年前那回期末小考,何老师敲着鼓点说“底子薄,留一级重打基础也不冤,再晃,退的就不是旁人”,她自己就是补录末位,那会儿冷汗把脊梁浸透,险些就是她。
“啥时候走的?”
她听见自个儿问,声音发干。
“你回来前两天。”
苏韵说,“铺盖卷了,课本她妈来取的,说带回去给底下弟弟念。衣物她自个儿拎走了,就剩这几本旧的,说不要了。”
春莺走过去,手指碰了碰那摞课本。
最上头一本翻开了,里头用铅笔歪歪扭扭批着身段口诀,页角卷了毛。
她认得那字——莲子嘴上碎,可每次先生教完,她都偷偷记。
这么用功,还是没留住。
她忽然想起年前小考那日。
考场外头,莲子考完出来,脸白得像窗户纸上糊的冰花,嘴唇抿得死紧,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往宿舍走。
她当时还当莲子是累的,如今想来,那是知道自己悬了。
“末位补录的,头一个筛下的准是末位那个。”
——这话谁说的?
她自个儿心里念过多少回。
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不是吓唬。
莲子就是叫筛下去的那个。
屋里静了一瞬。
炉子上的水壶“嗒”一声,盖儿跳了跳。
苏韵蹲下来,从床底下拽出春莺的鞋,摆在铺前,鞋尖朝外,跟春莺自个儿的习惯一个样:“你这脚,一路凉的。套上。”
春莺没套,还盯着那空铺。
“想啥呢。”
苏韵站起来,铁球在袖里转了一下,咕噜一声,“她走了,你又不是头回知道戏校难。”
“我知道。”
春莺说,“我就是……差点就是我。”
苏韵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句点中了。
春莺也是补录末位,年前那回也悬着,不过是何老师留了一线,让她接着练。
换个人,换回那回她自个儿再晃半分,躺在那张空铺上的就是她。
“我头回考进来,旁人就都说我靠爸。”
苏韵忽然说,铁球在袖里停了,“我爸拉弦的,正取早来一天,谁都当我占了便宜。可我那会儿也慌,月月考回回怕掉——正取的名分也不是白捡的。莲子她……没挪动。”
春莺没想到苏韵也有过这一截。
她一直当苏韵是自小泡在戏里的,该顺当。
原来也不是一路顺当的。
“你那会儿怕不?”
她问。
“怕。”
苏韵说,“可我爸说,怕就对了,怕才肯下力。你爸呢?”
春莺想起爸。
爸来拽她那回,把闺女找得没了影,生怕叫人拐了,急得直转磨,临了没拽动,由她去了。
临别就一句话:“考不过就回家,地里有活。”
他从头到尾没真答应她唱戏,是没拦住。
这会儿她真站戏校里,末位悬着,爸那句话倒成了她退路——可她不想退。
外头铃响了,早功的工夫。
走廊里脚步杂乱,有说有笑的,也有闷头不吭的。
春莺把鞋套上,跟着苏韵往外走。
路过走廊,碰见大梅端着脸盆,眼圈红红地往回走。
“哭啥?”
苏韵问。
大梅吸了吸鼻子:“听见莲子走了,心里头……”
她没说下去,端着盆进了水房。
春莺回头望了一眼水房的门。
大梅不是跟莲子最贴心那个,可也是同屋。
这会儿怕是想起了自个儿——谁知道下回筛下去的是谁。
练功厅里,刘老师已经在了,戒尺敲着掌心,催人压腿。
春莺找了自个儿的位置,把腿架上把杆,身子往下沉。
筋硬,疼,可她今儿比往常多压了一寸。
“劲使得猛了。”
刘老师走过她身边,戒尺轻轻点她膝,“压腿不是较劲,是慢慢抻。你这股子狠劲,留着台上使。”
春莺“嗯”了一声,没松劲。
她心里头有股气,说不上来是怕还是狠。
莲子那张空铺像根刺,扎在她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她不能再晃。
歇气的工夫,小换凑过来,压低声:“莲子她妈来,在传达室哭了一场。说家里供不起她再念,可她自个儿舍不得,非闹着要考,这回先生说留不住,她妈说那就回吧,地里的活儿还缺人。”
春莺听着,没言语。
她想起自个儿。
她也是偷跑出来的,爸妈早知道她在戏校,可戏校包吃住,不花家里钱——这是她能留下的底气。
莲子家底更薄,供不起,又考在末位,两头一挤,就挤出去了。
“戏校的门进得来,还得守得住。”
何老师那句“赶不上,该退还得退”,这会儿在她脑子里转。
当初听是惊,这会儿懂了,是真的。
晌午食堂打饭,窗口前头排着队。
大梅端着碗,跟前头的小换咬耳朵:“原先一屋八个丫头,头年那回小考就空出俩铺——一个压不下腿、吃不了这日日的苦,自个儿卷了铺盖回了村;一个家里老人病了,叫回去伺候,再没回来。这回莲子是末位,再一走,咱屋就剩五个了。”
小换“嗯”一声,没敢大声。
后头有人搭话:“听说西厢那屋也走了一个,补录的。”
又有个声音说:“月月考,年年筛,这话真不是吓唬。下回,谁知道轮到谁。”
春莺端着碗,挑了块炖萝卜,嚼着没言语。
那声音她熟,是怕。
她自个儿碗里也是怕,可她把怕压在饭底下,一口一口咽了。
“你怕不怕?”
回屋的路上,小换忽然问她。
“怕。”
春莺说,“可怕没用。得练。”
小换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春莺知道,小换也是补录的,比她靠前一名,可前一名后一名,隔着的就是先生那句话。
傍黑,她没跟大伙儿去食堂,自个儿在厅里多练了半个钟头圆场。
苏韵来寻她,倚着门框看她走,铁球声一下一下,跟她脚下的步点对上。
“够戗了。”
苏韵说,“明儿还练不练?”
“练。”
春莺喘着,脚没停,“你不是说搭对子,合成一个人?我自个儿先得站得稳。”
苏韵没笑,点了点头。
她懂。
夜里,春莺躺在铺上,听见上铺苏韵翻了个身,铁球轻轻碰了下床架,叮一声。
她没睡,望着上头黑黢黢的床板。
莲子那几本课本还在枕边,她白天跟苏韵说给莲子她妈稍信,叫来取走。
可这会儿她又舍不得——那字是莲子一笔一笔画的,就这么扔了,像人没了影。
她想起回村那几日,妈在灯下,膝上摊着件旧褂,针脚走得又细又匀,把磨白的袖口一点点喂密;爸半碗酒,说“考不过就回家,地里有活”;小妹缠着要糖,把周姨那双旧棉鞋拎出来比划。
那会儿觉得家里暖,戏校远。
这会儿回到戏校,家里更远,可戏校这地界,真容不下半点晃。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包袱里那瓶护手油——周姨捎的,瓶口的油都快见底了,她每次抹都省着。
手背上那道口子总不见好,这一路风里走,不小心蹭着还剌。
她想起周姨认她做徒弟那日说的话——“我收你,冲的是你这股劲。”
肯下苦——莲子也肯下苦,可光肯下苦,留不住。
她又摸到包袱里另一件东西:妈塞的干粮,用蓝布包着,边角还带着妈手上的温度;还有爸从怀里摸出来的那几张毛票,折得齐齐的。
离家时爸说“别省”,妈说“别给家里丢人”。
这会儿想着莲子她妈在传达室哭,她忽然想给妈写封信——不是报喜,是说说戏校的难,说说有个同屋的姊妹走了,说说她自个儿这回真怕了,可也更明白了。
信写回去,回信还得走些日子,可写比不写踏实。
她想起年前那回,信写回多日,回信还走在路上——亲眼见着爸妈,到底比写信强。
这回她人到了戏校,该主动写一封,叫爸妈知道她还好,也叫他们放心——她没当那个被筛下去的。
第二日,何老师来早功,扫了眼队伍,点到几个人名,里头没有莲子。
他停了停,也没多说,只道:“人少了,活儿不少。各人掂量。”
春莺掂量着。
她把那股怕,压成了狠。
圆场一遍遍走,云手一遍遍翻,卧鱼一遍遍下。
筋开的缝宽了些,身段比年前松。
何老师路过,多看她一眼,没点名,只“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春莺记下了。
像莲子那摞课本里铅笔字,歪歪扭扭,可实打实。
上午的唱腔课,马老师教腹式呼吸,说“气沉丹田,唱出来才托得住”。
春莺闭了眼,照着练,想起苏韵爸拉弦时常说的“慢工出细活”。
她从前在柳溪村,听戏只听个热闹,这会儿才知一句唱里头有多少讲究。
莲子若还在,这会儿也该跟着练气,可她没这个“若还”了。
午休,她把莲子那几本课本收进包袱最里头,没舍得扔。
哪天托人捎给莲子她妈,说书还在,人走了,字留着。
下午身段课,何老师教一个新式子,转身带腕,要柔里带脆。
春莺卡在转身那一下,总差半分劲。
何老师走过来,没敲她,只把她的腕子托了一下:“这儿,不是胳膊使劲,是腰送出去。你筋硬,腰是根,根不动,上头白忙。”
春莺照着做,腰一送,腕子真就活了。
她眼睛一亮。
何老师瞅着她,难得露出点笑意:“有点意思。你这料,是得慢慢磨。”
下了课,人都散了。
春莺没走,把那式子又练了十来遍,转身带腕,一遍比一遍顺。
苏韵在门口等她,看她练,没催。
“你那一下,腰送出去了。”
苏韵说,“前儿还卡着呢。”
“何老师托了一下腕子,我寻着劲了。”
春莺收了势,喘口气,“这身段,真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那可不。”
苏韵铁球转了一下,“我爸说,小生圆场胯是轴,你花旦腰是根。轴不动,人转飘;根不动,上头白忙。你今儿这根是动了。”
春莺笑了,头回觉着“根”这个字不玄乎。
她想起苏韵爸拉弦,弦是根,弓是劲,弓顺着弦走,调才托得住。
唱戏怕也是这个理——人是根,功是弓,根稳了,弓才使得上劲。
“明儿何老师单独教我。”
她跟苏韵说。
苏韵挑了挑眉:“好事。先生肯单独教,是瞧上你了。可你记着,他瞧上你,是因为你没晃。莲子那空铺就在那儿,先生不是偏心,是你自个儿挣的。”
春莺点着头。
这话她信。
她不觉得亏欠谁,只觉得该把这份“没晃”接着走下去。
人走得差不多时,何老师叫住她:“明儿傍黑,来后头小院一趟。我单独瞧瞧你身段,有些东西,大课上顾不过来。”
春莺应了,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这是好事——先生肯单独教,是瞧上她了。
可她更知道,这好事的底下,是莲子刚被筛下去的空铺。
先生不是偏心,是她没晃,先生才肯教。
雪在窗外又积了薄薄一层,墙角那架紫藤的枯枝让雪压着,纹丝不动。
春莺望着那白,想起回村时村道上的黄土,想起妈灯下的脸。
离家这些日子,她越长越明白:唱戏这条路,不是踩上去就稳当,是一关一关过,一筛一筛选。
莲子没过那一关,她得替自个儿,也替莲子那几本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把这一关过了。
练功的锣又敲了。
春莺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空落压下去,腿架上把杆。
这一回,她不能当那个被筛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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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枕边少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