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城长途汽车站的喇叭响了两声,车在站外排成一溜,车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
春莺背着包袱挤上去,找了靠窗的座。
包袱里还是那几样——护手油、周姨的旧棉鞋、干净袜,叠得齐整。
车出了城,土黄的路一道道退下去,窗外掠过集镇、河、光秃秃的杨林。
她望着,想起这一年:戏校的门、冬天冻裂的手、下乡土台子的风、病在骡车上苏韵守着她、回城那场汇报台上飘了的那一下。
一桩桩过眼前,像走马灯。
车里暖气不足,她把周姨的旧棉鞋套上,脚底暖了些。
邻座一个媳妇问她“回娘家?”
她点头,没说自个儿是戏校的——这一路,她还不想先声张。
又想起苏韵那句“回了村你妈准掉泪”,便把手伸进兜里,攥了攥那瓶护手油。
车到镇上,她下了车,走那条通村子的土路。
雪盖着黄土坡,远远望见柳溪村的影,炊烟在雪地里直直地升。
走了一程,脚底踩棉花的那点虚早没了,可心跳又上来——要见爸妈了。
这条路她熟,一年前鸡叫头遍,她也是打这儿摸黑跑出去的,包袱压在枕头底下,院里老枣树的影铺在地上,她没回头。
这会儿大白天,雪亮亮地照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倒比那晚踏实。
村口还是老样。
有人担水路过,愣一下,认出她来:“那不是沈家老四?唱戏去了,回来了?”
春莺低头快走,耳根子热。
又有人扒着墙头看,小声嘀咕:“真是她,瘦了。”
迎面撞上小时候一块玩的三妮,三妮瞪大眼:“春莺?真是你!听说你唱戏去了,能耐啊。”
春莺笑了一下,脚没停。
她想起下乡那回,村里婆姨认出“柳溪村沈家那老四”,这会儿回自个儿村,认她的人更多。
到院门口,老枣树底下那点影,跟她头回偷跑那晚一个样。
她站了站,推门进去。
妈在灶屋,抬头见她,手里的勺当啷掉在锅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苏韵说的话应了。
妈上来摸她脸:“瘦了,瘦了,城里的水土养人不?”
春莺摇头:“妈,我好好的。”
妈要去拉她手,春莺下意识缩了缩——手背上的口子还红着,怕她瞧见。
妈还是瞧见了,指尖轻轻碰了碰:“这是咋弄的?”
春莺说:“练功磨的,不碍事。”
妈没再问,只拿袖子揩了揩眼:“唱戏的罪,你受了。”
爸从院里进来,手里还攥着锄头,见着她,愣了愣,半天才“嗯”一声,别过头去。
其实他心疼,只是那张老脸拉不下来。
末了他还是那句:“你这丫头,当初打死也不回。考不过就老实回来,安安稳稳没不好。”
这话春莺听过——他来剧团拽她那回,满世界找闺女,以为叫人拐了,急得不行,临别就是这么说的。
一年过去,话还是这句话,可人老了不少,背比从前弯了些,鬓角也白了。
春莺想起他来拽她那回,爸又骂又心疼,到底由她去了——他从头到尾没真答应她唱戏,是没拽动,由她踩了这条道。
这“由她”二字,里头有气,也有认:闺女是偷跑的,可这回是真考进了戏校,不是叫人拐走的。
妈掉泪,拿袖子揩了:“你爸嘴上硬,背地里念叨你多少回。说你一个小闺女,自个儿跑出去,天知道受啥罪。”
春莺鼻头一紧,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她想起信写回去那些天了,回信还走在路上,可这会儿人到了,比信顶用。
爸妈早知道她是自个儿偷跑出来的,也知道她在郦城戏校——这回是真站跟前了。
二姐三姐从屋里出来,见她回来都笑。
二姐还跟从前一样利落,三两下把灶屋归置了,又张罗着添双筷,说“三姐昨儿还念叨你回不回来,一夜没睡稳”;三姐话少些,只抿着嘴看她,末了憋出一句“回来了就好”,悄悄塞给她一块糖。
小妹从后头窜出来,比从前高了一截,还是黏人,一把拽住她袖子:“四姐四姐,你真上台唱戏了?唱一段听听!”
春莺被她缠得没法,捏着嗓子学了一句红娘的调,小妹拍着手跳,满院子响。
小妹比她小好几岁,正是缠人的年纪,春莺离村时她才刚会跑,这会儿嘴里已冒出好多话,问东问西。
春莺回屋,自个儿的铺还在,床席补得平平整整——跟妈一个样,家里再难,铺盖也齐整。
她把包袱放下,不自觉地把水巾拧了拧、袜摆齐了鞋尖朝外。
妈在门口看,笑:“随你爸那股子不肯服软的劲,也随我。手不能懒,活儿得做细致。”
锅碗还是刷得能照见人影。
家里还是紧巴巴,可年下的灶屋有肉香,爸破例割了二两肉,说“闺女回来了”。
小妹凑过来,趴她膝上:“四姐,城里啥样?戏校好玩不?”
春莺说:“城里楼高,戏校的台亮。”
小妹又问:“那你唱戏,能挣钱的吧?”
春莺说:“包吃住,不花家里钱。”
小妹眼睛亮了:“那你好好唱,挣了钱给我买糖。”
二姐在旁啐她:“没正形,你四姐受的罪你晓得啥。”
小妹吐了吐舌头,还是黏着不走,非要看她包袱里那双周姨的旧棉鞋,翻出来比划,说“这鞋咋这么大”,被二姐拎走前还喊“四姐你教我唱”。
春莺应了,捏着嗓子又教了她半句,小妹学得荒腔走板,满院子笑。
这荒腔走板的调,她听着比台下的彩声还暖——小妹这般缠着要学,是打心眼里觉着四姐唱戏是光彩的。
春莺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忽然觉着自个儿这趟偷跑,不光是为自个儿——往后小妹长大了,想起四姐是唱戏的,心里头也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庄户人家的闺女本分”的拘着。
这一家子,她算是头一个踩出村口的,后头的人,脚步能轻些。
年下饭,全家围一小桌。
肉香热气腾腾,爸破例倒了半碗酒,端起来又放下,只说:“吃。”
妈一个劲往她碗里夹,春莺说“妈我自己来”,妈不听。
二姐三姐笑着看,小妹啃着骨头,脚在桌底下晃。
春莺望着这一桌,忽然觉着,台上的慌、病里的冷,都抵不过这一屋的热气。
爸那半碗酒,端起又放下,到底没喝——她知道,爸是高兴,又抹不开。
她偷偷看爸。
一年不见,爸的背弯得更狠了,鬓角那点白,从耳后漫到了头顶,脸上的褶子也深了。
她想起爸来剧团拽她那回,还骂得中气十足,这会儿连“嗯”一声都带着乏。
这乏,有一分是年纪,有一分是惦记她——闺女偷跑出去这一年,爸背地里不知念了多少回。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记下:往后唱戏,得唱出个名堂,才对得住爸这头白头发。
偷跑是她自个儿选的道,道走宽了,爸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就再没人提得起。
夜里,妈在灯下,就着那点黄光,针一起一落,把破处缝得平平整整;窗缝漏进风,灯火歪了歪,又立直。
春莺坐在旁边看,想起一年前自个儿偷跑那晚,妈还不知情,灯下补的也是这床席。
这会儿妈在跟前,她忽然觉着,这一趟值。
爸在院里敲锄头,那声响,跟戏校早功的锣一个节拍——她从前在骡车上发烧时想起过这声,这会儿真听见了,一下一下,落得踏实。
小妹凑过来,趴她膝上不睡:“四姐,戏校里头有紫藤不?”
春莺笑:“有,墙上有一架,冬天落了叶,只剩影子。”
小妹说:“那不如咱院里枣树好。”
春莺说:“是不如。”
小妹又问:“那你啥时候还走?”
春莺说:“过了正月十五。”
小妹哇地要哭:“那才几天。”
二姐把她拎去睡:“别缠你四姐,人家累了。”
第二天,村里人听说沈家老四回来了,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瞧,有人来串门。
春莺出门担水,听见墙外头婶子们嘀咕:“唱戏的闺女回来了。”
“听说在郦城戏校,公家的饭碗,不花家里钱。”
“啧,人家命好,不用下地了。”
“命好?唱戏的罪你没见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皮肉苦着呢。”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咱家闺女当初要是那料,也去了。”
“去啥去,唱戏的被人指脊梁骨,正经人家谁家闺女干那个。”
有羡慕,也有酸话。
春莺没应,低头担着水走。
她想,下乡那回就被人认出是柳溪村的丫头,这回回了自个村,认她的人更多,闲话也更多。
可她不怕——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台子往后还有的是。
村里的嘴她知道,闲话才刚起。
进了院,她把水倒进缸,听见外头还在嘀咕,想起苏韵要她写的信还没写——回了村,该给苏韵捎个话,说她到家了,妈见着她掉了泪,跟苏韵说的一个样。
风卷着雪沫,年下的柳溪村,头回有了她唱戏回来的消息。
她还不知道,这消息在村里转一圈,会变成多少种说法——有人夸,有人酸,还有人,等着看她一个姑娘家,能唱出啥名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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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她一回来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