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她守着宿舍那一角齐整,连油印戏词都叠得方方正正。
何老师把一卷戏词拍在桌上那天,对子戏的名单,终于落到了她和苏韵头上——“对子戏,两人一台。”
他手指点过春莺、又点苏韵,“你,红娘。你,张生。往后这段日子,你俩就绑一块儿练。”
排练厅的窗朝东,晌午的光斜进来,照见一地散着的腿影。
预备生们三三两两坐着,听见“对子戏”,都伸了脖子——这是戏校的老规矩,进了门都得找个对子,俩人绑一处,练好了才能上台。
靠墙那头,大梅和她同屋一个胖丫头搭了莺莺和琴童;小换头回搭戏,愣是被分配了个“法本和尚”,急得直撇嘴。
春莺头回觉着,自个儿不是一个人死练了,也有人跟她拴一道。
排练厅里一股子松香混着汗的气味,墙边立着把杆,大镜子照得人影叠影。
春莺头回站在这厅里对戏,脚底下的地是打了蜡的,滑溜溜的,她走圆场时得格外收着劲,生怕一脚出去收不住。
窗光斜斜打在木地板上,照见一排排腿影,有她,也有旁人——可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死练了。
油印戏词发下来,纸上“西厢记·赖简”几个字,墨洇着。
春莺认得——考戏校那会儿认字她过了关,这会儿倒派上用场,旁人还捧着纸瞅半晌不认得全。
可往下念,“待月西厢”
“花阴寂”一类的词,她犯懵。
苏韵凑过来,拿指头点着给她讲:“这是张生跳墙赴约,红娘牵的线。你演红娘,就是那牵线的丫头,机灵着呢,不是闷头干活的主。”
春莺头回月考熬过去了——三样考下来,样样擦着边,何老师没多话,她也只当捡回条命。
这会儿正经有了“对子”,心思定了一半。
她把戏词翻来覆去地看,红娘的台词不长,可一句一个弯,她念着念着就直了——像在柳溪村跟妈学纳鞋底,针脚走得死板。
头一回合排,俩人对站着,中间隔着两步。
何老师坐旁边一条长凳上,手里的核桃转个不停:“先走一遍词,不走身段。春莺,你开头。”
春莺清了清嗓子,绷着脸念:“——小姐,你道是,老夫人……”
她卡了下,偷瞄油印纸,“……拘得紧。”
声音发干,跟背书差不多。
她念词时,手指头把油印纸的边角捏得卷了起来,纸上的墨蹭在指腹,黑一道。
卡壳那下,她偷瞄纸,眼风扫到“老夫人拘得紧”几个字,越念越像在背课文,嗓子也发紧。
何老师那句“松点,俏点”在耳边转,她试着把嘴角挑一挑,可脸跟冻住了似的,挑不动。
苏韵接得顺溜,眼皮一抬,活像真瞧见个书呆子:“红娘,你休得取笑。我此心……”
她忽然笑场,拿袖子挡了嘴:“你咋念得跟报丧似的。”
何老师也乐了,核桃一停:“红娘是咋样的人?相府里顶机灵的丫头,嘴皮子利索,眼风会转。你绷着个脸,倒像谁欠你二斤棒子面。松点,俏点。”
春莺脸一热。
她自小在柳溪村,日子紧,脸上是难得松快;进了戏校,又成天绷着筋死扛,哪会“俏”。
可红娘得俏,这是戏里的人,不是她自个儿。
她在柳溪村,哪懂什么“俏”。
家里日子紧,爸妈的脸一年到头没几回松快,她自小看着,眉眼也就跟着紧。
逢年过节,二姐剪窗花贴一窗的红,那算是家里最鲜亮的时候了。
这会儿要她演个机灵俏皮的红娘,等于叫她把自个儿没长出来的那半截活出来——难,可她想试。
苏韵倒不上弦,掰着戏词跟她盘:“红娘逗张生,是拿他寻开心,又心疼他。你当他是你哥——就是你柳溪村那种,笨笨的、可人不坏。”
春莺想起村里二哥家的娃,是有那么点憨。
她试着把脸松开,念下句,果然顺了些。
词走顺了,上身子。
何老师拍拍膝盖:“圆场,对步。红娘引张生,俩人得踩一个点。”
春莺犯了难。
圆场她练了有小半月,可那是自个儿走;这会儿要跟苏韵并着走,她筋硬,转身慢半拍,总踩不到苏韵的步点。
一趟下来,苏韵走了八步,她落在第六步上,俩人错开,像俩齿轮咬不上。
俩人错开那一下,春莺脚一崴,差点踩了苏韵的鞋。
她赶紧收步,脸腾地红了。
苏韵也顿住,扭头看她,没笑,只说“沉住,跟着我步子”。
何老师摇头,她恨不得把地缝钻进去——在柳溪村摔了也是自个儿爬,没人看;这会儿当着一厅的人,错一步,全班都瞧见。
何老师摇头:“你俩得合成一个人。春莺,你腿还是僵。”
歇气的当口,苏韵把她扯到墙角:“来,我帮你压压。”
春莺趴长凳上,苏韵按她一条腿往回扳——这光景跟那晚傍黑加练像,可这回不为练功,为合排的圆场能踩上点。
苏韵手底有准儿:“你筋硬,可你不服软,圆场走不开,是胯没松。我爸说过,小生走圆场,胯是轴,轴不活,人飘。”
春莺咬牙挨着,腿肚子颤。
苏韵数着:“一、二、三……松口气,别较劲。”
这回她记着何老师的话,不跟自个儿较劲,腿竟下去一寸。
再合,步子沾了点边。
何老师瞧了,难得点个头:“有点意思了。红娘引张生那两步,春莺你腰再送一点——红娘是俏,不是怯。”
春莺腰一送,身子活了,竟跟苏韵并到了一处。
苏韵偷眼瞧她,嘴角翘着,像说“瞧,咱俩能成”。
排到“赖简”那截,红娘传简,张生喜得转圈。
春莺头回演这种“偷着乐”的劲儿,憋不住真笑了——一笑,红娘的魂倒出来了。
何老师核桃不转了:“对,就这笑。红娘就爱看这书呆子出乖露丑,可心里又疼他。你笑里带点怜,就对了。”
春莺心里透亮了些:红娘的俏,不是轻浮,是明白人瞧糊涂人的那点暖。
她自个儿在柳溪村,不也是瞧着爸妈憨憨地苦、心里又疼又急?
那点怜,她懂。
再往深想,红娘替小姐传简,是怕传错、怕误了人家好事;她自个儿当初偷跑出来,给爸妈捎的那封信,不也曾怕捎不到、怕二老急瞎了眼?
都是替人传话、又怕传岔的丫头命。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敢深想——捎信那桩,她欠爸妈的。
她想起偷跑那夜,包袱压在枕头底下,鸡叫头遍摸黑起身,妈还坐在那盏油灯前,针脚一起一落,她没敢出声。
那封信后来写回去,只说好,没说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可爸来拽她那回就明白了。
这会儿演红娘传简,倒像替当年的自个儿传话:都是怕话捎不到、怕捎岔了,叫上头的人白等。
苏韵在边上接了张生的词,忽然低声说:“我爸讲,对子戏俩人得一条心。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谁抢了谁,戏就散了。”
春莺琢磨这话,竟觉着跟柳溪村两口子搭伙过日子一个理——各让一步,才走得长远。
她头回觉得,戏里戏外,原是一码事。
合排散了,何老师收了核桃:“明儿接着。你俩对子,成了能上台,不成,各归各的。”
这话不重,可春莺听出分量——对子戏是戏校的硬关卡,搭不上,往后没戏演,她更经不起晃。
苏韵把油印戏词卷了,塞春莺手里:“带回去看,背熟。我爸说,词儿在肚里,身段才活。”
春莺接了,纸边卷着她的汗印。
回屋的路上,春莺摸着那卷戏词,想:红娘是相府丫头,她是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丫头,俩人隔了不知多远;可这会儿她站在排练厅里,念着红娘的词,竟觉得离那丫头近了些——都是想帮人、又机灵着活下来的命。
白天散场前,她余光瞥见大梅那组也在卡。
大梅演莺莺,词儿背得溜,可身段一扭就僵,急得拿袖子扇风,何老师说了她两回。
春莺原先记着大梅笑她“腿跟棍似的”,这会儿瞧大梅也这般狼狈,心里那点刺,不知啥时淡了——原来对子戏,谁都不是一来就成。
补录来的她,未必就比正取的差。
大梅那组卡住时,何老师也摇头,可没多说重话——正取的,底子在那儿,错得起。
春莺在边上看着,那点刺虽是淡了,自个儿那根弦却并没松:补录来的,经不起比旁人多见一次错。
她把戏词摊在桌上,就着窗光,一句句地啃。
上铺苏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背啥呢?”
春莺说:“红娘。”
苏韵“嗯”
了声,半醒不醒地嘟囔:“红娘好,比你成天绷着强。”
春莺噗嗤笑了。
她忽然觉着,这红娘,她能演。
不是凭天分——她筋硬、晚练、补录顶缺,哪样都不占先;是凭她懂得那种“看着旁人遭难,心里又疼又急”的劲儿。
那劲儿,是妈在柳溪村的灯底下,一针一线给她缝出来的。
妈教她的是体面;红娘教的是“俏里带怜”,也是体面——不过一个在日子里头撑着,一个在戏台上头活出来。
春莺慢慢想通了:俩都是叫人活得有个样,不塌、不蔫。
她守了这么久的那一角齐整,原不是孤的,戏里也有它的影儿。
戏词还摊着,窗光挪了位置。
窗外的紫藤架影在窗上悄悄移了一寸——跟周素芝家那一夜、跟宿舍那扇窗,都是一样的。
她把“红娘”两个字,在嘴边又念了一遍,这回,没绷着脸。
戏词卷好塞进枕下,她端着灯回屋。
明儿,何老师要考她红娘的传信折——念了一天,可一想起明儿那双眼睛,心里头,还是咚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