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舞室离开、和朋友们分别时,徐挽韵第三次点亮屏幕,周四下午的绿色消息,直到周六的夜晚,也没等到那条白色回应。
家里除了她再没别人,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长辈。徐挽韵庆幸自己有得天独厚的静谧环境享受宁静的孤独,但有时候,她会陷入一种想热闹的安静情绪中。
所以她没回安静的孤独里去,而是找了家海底捞,靠窗,静静地待着,待在热闹的孤独一隅。
说不清是什么怪异的想法,徐挽韵撑头,目光涣散。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行人往来喧嚣,她却觉得心中异常平静。除了身体的疲惫外,她的心灵在此刻是放松的。
热情的服务员在一旁喋喋不休,脸上是得体的一成不变的笑容,动作是刻意规范的产品。徐挽韵胡乱地想,她们可真像无限流里固定的npc。
在精力充沛的人眼里,她们的热情是最好的下酒菜,但徐挽韵今日电量告罄,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对点应答。
在她低声敷衍含混地应几句,但对方却似乎拒绝了她的低能量,反而以更高的能量服务她后,徐挽韵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这位服务员小姐大概是上的晚班,或者是和吴虑一样的高精力人群。
但低精力的徐挽韵眼里没有接话的**,只有浓浓的疲惫。她低头系着围裙,再也挤不出一个不丑的表情,只能淡淡的下最后通牒,一劳永逸:“不好意思,你在我旁边有点吵,我感觉不太舒服。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吗?我有事会叫你的,谢谢你。”
服务员噎住了,小巧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和尴尬,但良好的职业操守让她端着笑,说完最后的交代,然后离开了。
徐挽韵没有精力关注服务员的表情,也不想关注。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她懒得突破自己的极限去提供无关紧要的情绪价值。
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证明,直话直说,甚至话语带着一些尖锐锋利的边界感,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真好,徐挽韵只觉得耳根子都清净了。
她开始慢悠悠地下菜。
沉底的牛羊肉不一会儿便随着红色浓汤翻滚,徐挽韵先舀了一勺隔壁的猪肚鸡汤,倒进铺了一层牛肉粒的白瓷碗里。她端起碗轻轻吹动,细微的浪花卷着小油珠向远处扑腾,升腾的雾气遇见低温的镜片液化成细小的液滴,明亮的浅棕色眼眸隔着一层纱,纱帘的对面,坐下一个人。
对方一开口,她就听出是吴虑的声音。
“小徐同学,好久不见呐。”
但听语气,便可得知这位也是个不可小觑的高精力人士。
徐挽韵眼珠滚动,嘴唇轻轻嗫喏,看了看他,最后还是视线向下,连喝几口鲜香的白汤,补充体力。
吴虑双肘撑桌,整个人向前倾,这动作像是想一个跳跃飞进锅里把自己给煮了似的:“小徐,我能跟你拼桌不?我一个人真是贼孤单寂寞愁,还好看见你了!”
拼不拼桌倒是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她现在没有精力讲很多话。徐挽韵没打算跟他藏着掖着,丑话先说在前面,强调道:“可以拼桌。但我很累,没有精力说话,也没有精力听别你说话,行吗,小吴同学。”
电量充足和电量告罄两种状态下的徐挽韵完全不同,吴虑早就有一点小体会。当他第一次见到她无精打采的疲惫模样时,由于平常里他和徐挽韵都是有说有笑,幽默得你来我往,所以着实倍感奇怪。
这么说吧,精力充沛的徐挽韵如果是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那么精力见底的她就是一块冷脸不言的千年寒冰。
吴虑迅速点点头,拉上嘴部的拉链,用手比划了个OK。
徐挽韵在嘴角挤了一个估摸不出深浅的笑容,勉强作为“待客之道”。
约定达成后,徐挽韵没再关注他,只是安静地下菜,安静地捞出牛羊肉,再安静地将它们放进蘸料碟里,利落地滚一圈,最后低头凑近些,吹气,一气呵成地放进嘴里。
浓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享受其中。
吴虑则举手喊一声“服务员”,刚才离去的服务员小姐去而复返,脸上笑容满溢,一顿叽叽咕咕后,桌子上又上了一堆菜。
这一天的消耗不小,两人进入安静的干饭时刻。可能有半个小时,他们的这张桌子上只能听见锅里白汤红汤翻滚的闷闷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漫着潮气的胃里有了食物,徐挽韵眼里的黯淡被驱散些许,精神随之恢复些。她满意地咀嚼口中的美味,抬眼随意瞟,与他们这桌的安静不同的是,不远处有一群小朋友,正雀跃地看着服务员甩面变脸,一个个的正爆发跟爆竹似的嬉笑声。
她对小孩子无感,草草收了视线。
徐挽韵摆回头,眼神无意识上挑,瞧见对面坐着的吴虑正偏头专注地望向那群小孩子。从她这个角度看,他肤色白,鼻梁挺,虽然看不全他眼里的神色为何,但透过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和若隐若现的小尖牙,便能窥得他当下的好心情。
是了,她想,他喜欢热闹。
吴虑,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一个似乎永远挂着笑意不会精力不足的人,一个能够通过活动来消除另一个活动带来的疲惫的人。
是从小浸润在热闹的环境里吗?
徐挽韵微微出神。
糊成一团的视线里有东西在动,徐挽韵出神的眼神渐渐聚焦。她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盒餐巾纸,微微蹙眉,目光顺着握着纸盒的几根手指向上看,是吴虑在笑。
微微上挑的眉眼里看不出一丝显露的倦意,他像一轮初生的太阳。要不是徐挽韵确定自己是在夜晚时分走进的这家火锅店,她都要怀疑此刻是自然醒的早晨八点半。
徐挽韵发出一声鼻音:“嗯?”
吴虑没说话。
他将纸巾盒放在了她能轻松拿到的地方,对着她扬了扬唇角,做了个刻意的露齿咧唇微笑。之后就忙着把一些她的他的空盘子收好摞起来,很快就被服务员上前收走了。
桌面顿时整洁了许多。
徐挽韵移开视线,伸手拿过纸盒,想着可能是自己的唇周不小心沾上了油渍,吴虑才递纸巾,委婉提醒她。
果不其然,白色餐巾纸中央被抹上几处深浅不一的橙色油迹。
她再抬眼看向吴虑。
对方在她眼眶里忙得很。
吴虑低着头,正专心地捏着筷子,致力于铺平一块刚从锅里捞起来的肥牛。他夹一团蘸料抹在肥牛表面,再将早在蘸料碟里睡了一大觉的甚至看不出是把金针菇的“酱卷”放在肥牛上,最后像生菜卷烤肉那样把金针菇用肥牛卷起来,志得意满地塞进口里,最后还不忘点头以示自我肯定。
徐挽韵微微歪头。
两分钟后,她也做了个肥牛金针卷,就当她准备放进嘴里时,有个外卖员拎着袋子跑到他们桌前。
吴虑低声说了谢谢,然后静静地拆着包装。徐挽韵满意地咽下肥牛金针卷,正低头想改造升级时,有一样东西,被一只手缓缓地推进她的视线里。
徐挽韵缓缓抬头,看着吴虑认可的表情,放下筷子,略带疑惑地问:“送我的?”
怎么平白无故送我东西?
徐挽韵轻轻蹙眉。
吴虑点点头,收回视线。他指尖刚挨着桌上的筷子,却顿在空中,转而抬眼,轻声询问:“你现在有精力了吗?”
徐挽韵指尖点了点盒子,先道谢,才回答吴虑的问题:“谢谢你。有一点了。”
“不客气。”
“我突然想起来期中考试前咱们一起自习的那天,我不是打赌输了欠你一个笑话,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还吗?”吴虑说话的语调比他平时的要轻得多,但特有的笑意早已浑然一体,“我现在讲给你听,可以吗?”
讲笑话给我听?
徐挽韵眼下泛酸,脑子胀得厉害。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带走了胃里的潮意,而胃里的暖意带走了今日的部分疲惫。既然现在有个人想讲笑话,那就让他讲吧,说不定他的笑话也能带走她的少许疲惫。
不过吴虑在学校讲的笑话怕是一箩筐都装不下,随便选一个都可以交差,居然还想着必须是事先言明对着她讲的才算数?
徐挽韵轻呼一口气:“可以。”
话音末了,徐挽韵下意识瞟了眼左前方的那群孩子们,她好像隐隐约约听见几丝天真烂漫的笑声。
吴虑得了她的准话,搓了个清脆的响指。他咧唇斜身向她,笑意直达眼底,像一盏清茶,明净、透亮。
视线里,他送她的是一盒抹茶慕斯。
视线里,吴虑开始他的“表演”。
徐挽韵安静地做一个称职的聆听者,微微仰头,目光专注但不锐利,裹满虽不如细绒却也如轻羽般细腻的柔和。浅棕色的瞳孔上方轻轻掠过一撇情绪的蓝,它也在认真聆听,聆听即将惹得它细小颤动的幽默故事。
男声轻缓,像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淌过疲惫的河,吹过倦怠的风。
“徐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报仇的第一步是将对方的头染成粉毛吗?”
如果不是在讲笑话,徐挽韵会情不自禁夸一句:她喜欢徐小姐这个称呼。
“为了挑衅?”
但现在她的身份不是一个点评家,而是一位被笑话大师选中的幸运观众。
吴虑勾唇,发出无声地浅笑。他漫不经心地摇摇头,挺拔蓬勃的身体向后靠了一点,但没挨上椅背。
他极快地抿一下唇,像是在压制笑意:“不是,是为了让他们好看。”
徐挽韵:“……”
徐挽韵宛如活生生吃了一大盒绿豆糕。
不知道吴虑的心情如何,但毫不夸张的说,她实在是被这个冷笑话冻得牙齿发酸打颤,在刻意压制下,眉头才没拧成麻花。
对面的笑话大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满心满眼等着她的反应。徐挽韵被他的视线盯得无语凝噎,下意识抿了抿唇,偏过视线,只得说:“行。”
“?”
吴虑琢磨这个“行”是个啥意思,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讲笑话呢,他干笑两声,傻呵呵反问:“哈,这笑话不好笑啊,哈哈。”
徐挽韵闭了闭眼。
“那要不我再给你讲一个?”
徐挽韵想着能听个解冻的笑话也好,前脚正准备点头,后脚就听见吴虑声音小下去,嘀嘀嗒咕出声,戏剧性来了句::“嘶,可是能讲些啥捏?”
徐挽韵:“……”
欲搜肠刮肚但捉襟见肘这块。
徐挽韵撑着脸的手不知怎么就向上挪动几分,架着眼镜,盖住了眼睛。她正无意识地揉着眼,突然,冷不零丁地轻笑一声,后来索性咧唇笑。
“喔,徐小姐,你被我逗笑了?”
“嗯。”
——你被我的笑话逗笑了?
——哦,那倒不是。
笑话的笑点平平,但讲笑话的这个人认真但呆呆的样子倒是能引人一乐。
“你反射弧挺长喔。”吴虑一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手肘抵着桌面,手指在下巴处摩挲。
徐挽韵理了理耳后的头发,将几缕杂毛摁在眼镜腿下面,淡淡说:“嗯。”
“小徐同学,你知道吗,网上将‘嗯’评为峰岚人最喜欢说的一个字。”
吴虑幽幽开口。
若是忽略说话的内容,单听语气,真像是一段鬼故事的开头。
徐挽韵低眸拆甜品盒,兴趣平平:“哦。”
吴虑跟只一惊一乍的猫似得,猛地将自己拔高几寸,但音调的高低没变:“我靠,真准啊。‘哦’这个字就是网上说峰岚人最喜欢说的第二个字!”
徐挽韵慢悠悠地撕开塑料勺子外的透明包装袋,听见吴虑的话,抬眼笑一声,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这排名是你自个儿总结的吧?”
她一直都知道吴虑的面部神经十分发达,看着他又是瞪眼,又是眉毛挑动,还是嘴唇翕动,露出隐约的贝齿、舌尖,只是为了铺垫一句话——
“哪有,真的,视频为证!”
吴虑信誓旦旦:“等我回去翻翻,一定找出来发给你自证清白。”
徐挽韵:“哦。”
她低眉刮下一小块抹茶蛋糕,放进嘴里,扑面的甜香细腻。抿开,是她爱的层次丰富的清苦味,淡淡的,却很诱人。
“味道怎么样?”
有人问。
“不错。”
有人答。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吴虑视线从徐挽韵身上移开,翻开扣在桌上的手机,接通,靠在耳边:“喂?”
对面的徐挽韵也点亮了手机屏幕,置顶的微信好友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她眼神微动,点进去。
妈妈:
【刘阿姨明天会来照顾你】
刘阿姨每次来都是一个月打底,看来明年之前想见到爸妈的概率挺低的。徐挽韵期待落空,倒也没多伤心,毕竟他们最近的科研项目正在处在关键期。
她回了个“好的”,便熄灭了屏幕。
吴虑还在接电话,徐挽韵拿起勺子,再刮了一块抹茶慕斯。
时间悠悠来到八点,吴忧挂了和哥哥的电话,结了账后就和朋友们成群结伴地走出门。从座位到门口,欢声笑语如亮晶晶的珠宝,慷慨地洒满沿途。
徐挽韵一手撑头,一手捏着勺子,目光分给那群孩子们几分。
“你待会怎么回去?走路吗?”
吴虑的声音飘来。
徐挽韵轻嗯一声。
吴虑应一声“好”。
桌上的气氛又安静下来。
徐挽韵瞟一眼他的台面,意识到什么:“你吃完了就先走吧,不用等我。反正我们是后来拼桌,钱什么的,我先付,到时候你再转我就好。”
“我没啥事,回家也是待着,还不如在外面多待一会。”
徐挽韵咬着勺子,点点头。
“明天的运动会你有什么安排吗?”
徐挽韵没花精力想:“应该是和大家一起玩纸牌游戏吧。”
“这样。”吴虑提议道,“要不明天你、我,再喊上许队和陈知屿,我们四个翻墙出去玩吧?”
吴虑知道,他们四个明天除了开幕式的舞蹈节目,其余时间都是空闲的。
“想好去哪玩了吗?”
徐挽韵的抹茶慕斯进入冲刺阶段。
吴虑眨眨眼:“去游乐场吧。”
甜蜜的味觉让她的疲惫的结冰层融化了些,徐挽韵咬着勺子,思量片刻,最后应了:“行,再问问许岑泠和陈知屿他们吧。”
“好,这si就包我sen sang了。(这事就包玩身上了)”
抹茶制品大概是除了睡觉以外对她最有力的精力补给剂了,徐挽韵挑完最后一勺,抽了张纸擦擦嘴,带着笑意:
“今天的海底捞我请客。”
吴虑爽快地喔一声:“徐小姐大气!”
徐挽韵轻笑,目光扫过他的桌面,询问:“你还吃么?”
吴虑摇头:“不吃了。”
“行。”徐挽韵点头放下勺子,抬手轻招,红唇轻启:“你好,买单。”
两人并肩走出购物中心的大门,卷着凉意的晚风吹过,方才火锅裹挟的闷热气慢慢散开,此刻已经融入无边夜色。
*
徐挽韵刚推开家门,手里的手机一震,吴虑发来一条视频。她想应该就是他说的峰岚人最喜欢说的话的排名。
点开,视频开始播放。
一秒后,蹦出一张大脸。
徐挽韵微微挑眉。
“据我的个人研究表明,峰岚人最喜欢说的话的排名前三从高到低依次是‘嗯’、‘哦’和‘行’。”
家中的灯还没来得及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徐挽韵脸上,看着屏幕里吴虑的大头,她的眼睛里凝着一团明亮的光。
握着手机的少女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弯弯,连唇角也扬起浅浅弧度。
吴虑: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吴京敬礼.jpg】
真欠揍。
徐挽韵笑骂:
【滚吧】
【[愉快]】
吴虑立刻发来一大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幼稚。
徐挽韵摁下开关。
屋内亮起一片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