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当那屋里住着房东。”老宋对此的评论言简意赅,“租金照缴,别扒门缝。”
钟晓的新生活,就这么荒诞地上了正轨。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给鬼结账,跟鬼学规矩。凌晨三点收红雨衣的纸币,四点给更夫续茶,四点半以后目不斜视。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份工作——毕竟上一份工作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香火,还没有会自己转向的监控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宋。
直到那个雨夜,仓库盘点。
钟晓在仓库最深处的货架上,发现了一排陶罐。
九个,一排,罐口用红布扎着,布面写着两个字:灯油。
罐子不大,可钟晓一靠近,就听见罐子里传出极轻微的、液体晃动的声音——不对劲的地方在于,那声音的节奏,不是晃动。
是心跳。
九个罐子,一起,一涨,一落。
“别碰。”
福伯的声音从仓库角落的小监控里响起,这一晚,他的电流杂音比平时重。
“小钟,帮我个忙。”
“今晚要是有人来提灯油,你别拦,别问,更别声张。”
“你就去后门,把后门那盏灯,点起来。”
后门?
钟晓在店里干了这么些天,压根不知道这店有后门。
他举着手电找了一圈,最后在冷柜和墙壁的夹缝里——就是老宋尸骨长眠的那面墙的背面——找到了一扇小得可怜的门。
门上挂着一盏灯笼,样式很老,纱罩发黄,里面积着厚厚的灰。
门楣上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善堂后巷·长明”
凌晨两点四十分,店里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黑一白。
不是戏台上的黑白无常——没有高帽,没有锁链,没有“一见生财”。就是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白衬衫,黑西裤,胸口别着工牌,手里拎着公文包,浑身透着一股民政局加税务稽查的混合气质。
黑衣服那位牛高马大,国字脸,络腮胡,工牌上写:收魂科·牛大保。
白衣服那位瘦高个,白净脸,戴眼镜,工牌上写:收魂科·马小全。
“例行公事。”牛大保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嗓门洪亮,“福来便利店,灯油配额,本月三罐。签字。”
“哎,牛哥马哥。”老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茶还是咖啡?”
“值班不喝。”马小全扶了扶眼镜,翻开一个文件夹,公事公办,“另外,核对夜班人员。宋成贵,在册。临时人员一名——”
他的笔尖,点向了钟晓。
“姓名。籍贯。生卒。”
生卒。
不是“出生年月”。是“生卒”。
钟晓的血一下子凉了。
“钟晓。”老宋抢先一步,笑着递烟,“我表侄,远方亲戚,阳寿未尽,过来投奔我打个工。备案了备案了,上个月备的,马哥您那文件夹第三页。”
马小全翻到第三页,果然有一行登记。
钟晓探眼一看——那行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墨迹发红,像朱砂。
而在他名字的上一行,还有另一个朱砂名字,登记于十年前:
“温故,阳寿未尽,暂驻,事由:访友。”
“黑户。”牛大保嘀咕了一句,收起文件,“宋成贵,你这张表上朱砂名的,全市就剩四个了。”
“上头最近查得严。收魂科最近在‘清街’。”
“管好你表侄。”牛大保拎起三罐灯油——钟晓眼睁睁看着,那三罐会“心跳”的灯油,被塞进了公文包,包身被撑得微微发光——“别让我们在别的地方,见到他的名字。”
两人走后,店里安静了很久。
钟晓按福伯的吩咐,点亮了后门那盏“长明”灯笼。
灯亮起来的瞬间,他透过纱罩看见——灯笼里没有灯芯。
灯芯的位置,悬浮着一根极细的、金色的线。线的另一头,穿出灯笼底部,没入地下,朝着城市的方向延伸。
像是这盏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牵着。
“看清楚了?”
老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那叫灯引。全城的灯,都连着灯楼。”
“灯楼里的灯亮着,我们这店的灯就亮着,我这堵墙里的魂,就还‘在册’。”
“小钟,你知道你那个系统,为什么拿‘灯’当你我的命吗?”
老宋抬起手,指了指钟晓的胸口,又指了指城市的方向。
“因为在这座城——”
“灯,就是账。”
“账上有你,你就在。”
“账上没了——”
老宋笑了笑,笑得钟晓后背发凉。
“灯官的差役,就该上门了。”
钟晓心里一动:“灯官是什么?”
老宋摆摆手,转身回去:“我一个店员,别打听领导。”
那晚打烊后,钟晓站在店门口,望着城市深处。
雨停了。长顺街的路灯,一盏一盏,昏黄地亮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数了数自己的命:七盏。
然后他抬头,望向全城灯火最密集的那处高地——那里立着一座塔,塔身层层叠叠,每一层都亮着密密麻麻的小灯,像一株挂满萤火的枯树。
塔顶悬着一块匾,隔着几条街,钟晓都看清了上面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笔画森然:
“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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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