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钟晓补了一觉,醒来是傍晚。
他躺在员工宿舍的上下铺上,盯着天花板复盘。
信息汇总:这是一座不正常的城市。夜里的客人是鬼,硬币是过路钱,冷柜里住着小姑娘,更夫看得穿他的来历,老宋死过三次——不对,老宋说话的语气,更像是……
钟晓坐起来。
更夫那句“这世道真好”,老宋那句“用三条命换规矩”。
他有种预感:老宋的“三次”,和他这种死了能重来的“死”,不是一种死法。
晚上十一点,钟晓上岗,用天眼系统做了个实验——回放便利店过去七日的监控。
七夜里,红雨衣每晚都来。
买盐。付硬币。走。
雷打不动,凌晨三点零一分。
钟晓又往前翻——七日不够,他换了个点位:店门口那面斑驳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过去,更久。
一年前的雨夜,红雨衣买盐。
十年前的雨夜,红雨衣买盐。
三十年前——那时候这家店还不是便利店,门脸是个小卖部,柜台还是木头的——红雨衣,还是这身红雨衣,还是这张脸,买盐。
三十年,容颜未改。
钟晓关掉回放,做了个决定。
下班后,凌晨四点半,他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违反了老宋的忠告——“别跟夜里的客人结缘”。
但一来,他垫过钱,缘已经结了,债多不愁;二来,红雨衣那句“压住不该翻上来的东西”,和冷柜小姑娘的“你挡着光啦”,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这座城市的问题,显然不只在便利店里。
他是做密室的。他知道所有恐怖密室的设计核心:玩家以为自己在探索房间,其实是房间在筛选玩家。
他不想被筛选。他想看设计图。
红雨衣出了店门,沿着长顺街一直走,穿过三条巷子,上了安澜河堤。
雨后的河堤空无一人,柳树枯着,河水黑着,一点反光都没有——那条河安静得不像活的。
堤下有一口井。
不是水井。是那种老城的渗井,青石垒的井口,半人高的石栏,本该有井盖,盖没了。
红雨衣在井口边蹲下,撕开盐袋,开始撒盐。
以井为圆心,一圈,又一圈。
她撒得极慢,极稳,每一把的量都分毫不差,像在做一件做过千万遍、错一次都不能的活计。
钟晓趴在三十米外的柳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撒到第七圈,红雨衣忽然停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又轻又清楚:
“跟着我的人。”
“你猜,这盐圈,是防井里的东西出来——”
“还是防外面的东西,进去?”
钟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影子动了。
不是他的影子。
是柳树的影子、堤坝的影子、他自己影子的边缘——所有阴影的边缘,都在朝着那口井的方向,缓缓地流。
像退潮。
井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钟晓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他妈的声音。
“小晓——”
“小晓,回家吃饭了——”
“锅里的排骨,要凉了——”
钟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迈步。他死死咬住舌尖,用指甲掐进掌心,剧痛让他保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他妈在老家,上个月还在跟他视频,嫌他天天吃外卖。
井里的东西,念错了菜名。他妈这周做的,明明是红烧肉。
“好孩子。”
红雨衣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
“骗不动你,它就不敢上来。”
“回家吧,以后别跟来。”
钟晓转身就走,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回头——
正好看见,井口的盐圈上,一段盐线,正在无声无息地,变淡。
像是井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整圈盐,在耐心地,一口一口,把盐“舔”掉。
而盐线尽头,井口的阴影里,有一片比夜更黑的什么,缓缓地,浮了上来。
那片黑影浮出井口的瞬间,红雨衣猛地回头——
钟晓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洞。
“跑!!”
这是钟晓听见她说的最后一个字。
黑影扑过来的速度快得没有过程,钟晓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热量被什么东西整个抽走——
意识冻结前,系统光幕在视野角落幽幽亮起:
【续命灯:第二盏,熄灭。】
【死因记录:安澜河堤·井中影——它拿走了你的名字。】
【别怕。】
【名字这种东西,读档之后,就能拿回来。】
【但请注意:它会记得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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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买盐的红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