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琳确实心动,这一路来她太累了。漫长的旅程花光了她所有的精力,一路来的担惊受怕又让她时时刻刻心神紧绷。若没有小草和小花在身边撑着,单凭她一个人,怕是连这口气都续不到现在。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急需一个能真正歇脚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若不是慈幼院那地方被官府管辖着,进去了就很难脱身,她怕是早就同小花小草一道点了头。
“那……我们要是跟您回去,”欧阳琳小心翼翼地开口,“需不需要和阿翁商量一下?”
“我家那个老不死的,早早就走了。至于那些所谓的亲戚。”张婆轻蔑一笑。“呵,当年我把裁缝铺改成缝尸铺的时候,他们就都跟我断了来往,如今家中就剩我老婆子一个人,什么事,都我说了算。”
欧阳琳和小花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婆婆,我们还有一个朋友……我们想先找她商量商量再说。”张婆没再抬头,也没追问,只摆了摆手,像驱赶两只不懂变通的小猫,随即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拜别张婆后,欧阳琳和小花沿着墙根往回走。狱门在身后虚掩着,光线昏沉。欧阳琳走到拐角处,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从那道半掩的木门缝里,她看见张婆从尸布底下摸出一把刀,刀刃窄而薄,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刀下去,切的是什么,欧阳琳隔得远,看不清,可那声闷响伴随着掉落在地的一小截暗影,让她心里猛地一凉。
张婆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团不成形的东西,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越扯越大,直扯到眼角都皱了起来,整张脸在摇晃的灯影里扭曲得厉害,像终于撕破了那层人皮的壳,露出底下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那笑安静得出奇,无声无息,却比哭更骇人。
欧阳琳不敢再看,飞快地别过眼,攥紧小花的手,起身飞奔。身后那抹昏黄的灯火,像一只睁着的眼,冷冷地目送她们远去。
欧阳琳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只觉得画面一晃,最后定格在小草清醒的、一脸严肃的面上“你们去哪里了?”小花嗫嚅了半天没讲话,欧阳琳便开口道“小草阿姊,我想跟着张婆走。”
小草皱眉“张婆,那是谁?”
欧阳琳道:“一个二皮匠,刚刚我和小花去见了她,她说会供我们吃穿,也允诺我长大后自行寻亲。”
小花也开口“小草阿姊,我……我也想跟着张婆。她说要收我为徒,让我继承这门手艺。”
小草厉声道“胡闹!女子怎么能做这种行当!坏了名声,往后怎么嫁人。欧阳琳是要去寻亲的,迟早离开这儿,到了外地旁人也不知她被二皮匠养过,还能从头开始。你呢?周围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了,还不如跟我进慈幼院,日后由官府保媒,寻一门安稳亲事,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欧阳琳还未开口,小花先急了“阿姊,我不想嫁人,为什么女子非要嫁人不可?”小草被这一问,噎住了,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自古以来,女子都要嫁人的呀。不嫁人,还能做什么?”
小花抬起头,眼睛亮得逼人:“做二皮匠啊!张婆婆教会我手艺,我就能自己撑起一间缝尸铺。名声再不好,至少没人敢欺负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踏踏实实活着,这不好吗?”
欧阳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接了话:“自古以来就一定是对的吗?古时还拿活人祭天呢,再往前还有嫡庶之争、兄弟相残。若从前真有那么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揭竿而起了。”小草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捂住欧阳琳的嘴,急得压低了嗓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话也敢说出口,被人听去了还得了?”
欧阳琳被她捂着嘴,却弯了弯眼睛,含糊不清地闷出一句:“嗯……隔墙有耳,我晓得的,我不说了,你放开我。”小草气得瞪她一眼,又扭头瞪小花,却发现小花也正笑嘻嘻地望着她。
小花上前一步握住小草的手道:“小草阿姊,我们当牛做马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我想赌一次。”看着小花眼睛里点着盏小小的光。小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次日一早,欧阳琳找到衙役:“大人,您知道张婆吗?就是那个做缝尸工作的老婆婆,她……是什么样的人?”
衙役有些意外,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居然晓得张婆,但还是答了:“她啊,是个痴情人。她夫君走后,一直守着那间裁缝铺子不肯放手,媒人踏破了门槛,全被她赶了出去。逢人就说,要‘夫妻理应生同衾死同穴,活着就替亡夫守铺子,这样子死后才有脸去见自己家郎君。’后来她把铺子改成缝尸铺,也是说想着自己身上阴气重些,兴许能在梦中多见见让亡夫的魂魄。”
欧阳琳听着这“痴情”的由头,心头却莫名浮起昨夜那道森白的刀光和那张扭曲的笑脸,总觉得哪里有什么怪异之处。
但她仍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大人,若有人愿意收养我们,是不是就不必进慈幼院了?”衙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但你一夜之间就找着肯收养你的人了?”
话音刚落,门口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上了话茬:“是我。”众人回头,张婆正站在门槛里,手里捏着一张纸,稳稳地踏进屋。小花看见来人,从欧阳琳身后“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揪住张婆的衣角,仰着脸喊:“我也要跟婆婆走!”
衙役脸色一沉,语气不悦:“张婆,这不合规矩。”张婆却不急不忙,将手中的批文往桌上一铺,纸上朱印鲜红:“合不合规矩,县令大人已经批了。只能劳烦官爷,帮忙走个程序。”衙役低头一看那熟悉的字体和章印,再想说什么也咽了回去,只得领着三人往主簿那儿去签字、画押、录籍。
离开县衙,小花笑嘻嘻道“婆婆真威风,一张纸就把衙役堵的说不出话。”欧阳琳则皱眉“婆婆,这么短时间,你为什么会有县令的批文啊。”
张婆脚步未停,嘴角却浮起一丝笑纹,那笑意淡淡的,像水面不经意散开的涟漪:“你真以为,我一个寡妇,干着男人都不愿碰的行当,独自一人操持这铺子活到这把年纪,凭的只是缝尸的手艺?”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说罢,她左手牵起小花,右手牵起欧阳琳,两人的手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稳稳握住。
三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近,最终融为一体。她们慢慢走进街市的人群里,融进摊贩的吆喝、锅灶的热气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中,再分不出彼此。
刚到张婆家的头几日,欧阳琳心里其实是又忐忑又兴奋的。
在富庶之家时,她什么都有,没想太多,如今反倒觉得终于可以试试“依靠双手发家致富”的快乐了。再加上新政里涉及贸易的部分提到:严禁官员“重加率税”,明确除规定税收外“任其来往通流,自为交易”,远离上都的金浦县都有了极大的改变,街上的小摊贩比从前更多,各地的行商也有来往。
那些中二时期翻烂了的种田文片段,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蹦出来——养鸡、酿酒、做酱料、炸虫子……仿佛只要动动手,银子便会自己长脚跑进来。
然而等她真的走进集市、蹲在灶台边实地调研的时候,才慢慢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被!骗!了!其实也不能全怪那些种田文。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去想象古代生活,总难免带几分高高在上的想当然。
盐是朝廷专营的,若不是价值连城也不会有那么多民间的盐贩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着买卖。买不起盐的人家,日子过得千奇百怪。有人用盐卤泡一块布,随身带着叫“醋布”,吃饭时剪一小截下来煮进锅里,就算有了咸味。
有更穷的,往头顶挂一根咸菜,吃一口饭抬头看一眼,实乃现实版望“盐”止渴。
糖就更别提了,那可是官宦世家、顶级权贵才配享的奢侈品。
欧阳琳曾在集市上看过一眼价牌,一斤上等糖能换一百五十斤大米,而一斗盐不过二十文钱,换算下来,糖比盐贵出几倍甚至几十倍。如今的市场虽较前朝开放许多,也有许多新政支持,但严格的管控也限制了百姓的创新和物品的买卖。
作为一个没有挨过饿、没见过真正的饥荒的现代人,很难真切地理解古代平民的生活。
鸡蛋臭了,照吃;油泼地上了,拿抹布吸起来再拧进碗里,一滴都舍不得糟蹋;肉发了霉、生了蛆,也不扔,高高挂起来,等蛆虫往下掉,落进簸箕里,收起来煮一煮,还管它叫“肉芽”。“吃糠咽菜”这四个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落到现实里却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的现状。
像金浦县的一些小地主,能顿顿吃上糙米粗面,就已经算是殷实人家了;更多穷人的饭食,不过是一把黄豆磨碎了,配上满满一盆子野菜,熬成一锅绿糊糊。
欧阳琳站在灶台前发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现代的臭豆腐、腌咸菜、臭鳜鱼,各种奇奇怪怪的发酵吃食,当初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绝境里被人硬着头皮尝出来的?想来也是饿到了极致的人,闭着眼睛咬下去,没死,又发现滋味竟还不赖,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才慢慢变成了一道道流传后世的小吃。
至于她记忆里那些“低成本致富妙招”——油炸蚂蚱、面粉搓洗卤味、白糖酿葡萄酒,统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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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炊烟起处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