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 第15章 第十五章 近乡情怯已无言

孝宣九年的腊月里，赶在元旦前夕，欧阳琳一行终于到到达上都。

自入城起，欧阳琳时不时就掀开车帘看着上都浓厚的节日氛围充满好奇。衔书在一旁解释，“上都的节期极长，虽以正月初一为重，但庆祝活动通常从腊月就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到时可以看到。各家各户门前插桃枝、贴门神、挂年画。”

“除夕的驱傩和舞狮非常有意思，到了上元节，都城内会取消宵禁，大娘子可以跟着郡君一同上街观灯与百戏。”

与衔书这个“小豆包”相处数月，欧阳琳也隐约看出了她平静外表下隐藏的一些情绪。比如此刻的衔书，虽然说话还是跟小人机似的，但她结尾语气微微上扬，眉眼也比以往更佳柔和，挺拔的坐姿也透露出丝丝闲适和放松，看的出来回到上都，衔书应是喜悦的。

行至上都履和坊深处，一座府邸静静坐落。

青灰色的版筑土墙高约一丈，墙面平整得几近呆板，每道印痕都齐齐整整，像是比着墨线画出来的，连一丝鼓包或凹洼都寻不见。墙头覆着素面黑瓦，瓦楞排列得密不透风，檐角端端正正地收住，无半分飞翘之意，仿佛生怕哪片瓦越了规矩。

靠近了些，那两柱乌头门便赫然在目。玄黑漆柱冲天而立，漆面却已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上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端端正正写着“欧阳宅”三字。笔力倒是厚重，却因久未贴金而黯了光泽。

一名婢女模样的小姑娘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看见车队，眼前一亮旋即转身入内。

待欧阳琳在衔书协助下落架，一名中年女子在仆妇的搀扶里快步来到她面前。

那中年女子梳最素净的小髻，面上虽扑了红粉，但依旧掩饰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疲态和苍老。她额前挂满汗水，想是听到婢女的通报便急急从内里跑出。能看得出来，虽极力克制，但许久未动的身体还是让女子气喘不止，扶着身旁的老嬷嬷稳住身形，一步一趋地走向欧阳琳。

女子眼中再无他人，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欧阳琳，眼里的忐忑不安和欣喜若狂仿佛要溢出来，嘴唇翕动，口中不断喃喃：“玉奴儿，娘亲的玉奴儿回来了，真的是娘的小玉奴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撑着她那骨瘦如柴的身躯，扑向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欧阳琳抬头回望着这个近十年未见的母亲。比起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青葱少女，面前的女人身材瘦削到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地，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快散架的枯骨。握住她的那双手青筋浮起，骨节凸起，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一松手面前的一切就会如梦般破碎。

女人眼圈发红，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透过那浸满复杂情绪的瞳仁，欧阳琳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没有质疑，没有嫌弃，与先前设想过的见面场景都不相同，那浓烈到厚重的思念紧紧地包裹住欧阳琳，让她不知所措的同时，喉咙里也溢出些许哽咽。

站在一旁的老嬷嬷眼中也满是欣慰和喜悦，她轻声对中年女子道：“郡君，先带娘子回屋吧。”

她语调平静看不出情绪，但扶着中年女子的手亦在微微发颤，泄露出本人压抑的内心。

中年女子如梦初醒，连声道是，“对，对，回家，先回家，娘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喜的，都跟娘说，娘给你换最好的。”说着就拉起欧阳琳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她们身后的一名婢女走向欧阳嘉行了个万福礼：“郎君恕罪，徽华郡君只是数月未见娘子，心中思念未能顾全礼数，并非有意怠慢郎君，万望郎君莫要介怀。”欧阳嘉微微侧身，俯身虚扶，温声劝慰：“无妨，郑诗娘子莫要多礼，某心中尽知，皆是人之常情，郡君处要紧，郑诗娘子不必在此耽搁，余下之事某自当理会”

木逢春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眉头紧锁，似是听到什么令人不解的事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记下，打算事后再与欧阳琳细说。

欧阳琳跟着中年妇人行过游廊，只见绛幕围拢，幕上金线绣纹密布，行于其下，朔风不透。

入园，院内松篁愈发沉碧，积雪压弯竹梢，垂垂如弓，似将一捧碎玉倾落；假山侧的蜡梅却开得秾艳，星星点点鹅黄缀在瘦硬枝头，冷香穿雪而来。山石之下，小湖凝作一方琉璃镜，天光、树影、冰纹，连同那几枝斜逸的蜡梅，都静静敛入这方寸寒碧之中，冬深如画。

踏入暖阁，绮窗绣户，朱漆描金，每扇窗棂的镂花皆不同；再看陈设，紫檀架上，列着越窑秘色瓷盏、鎏金鸳鸯银盒，温润如玉，光可鉴人；书案前，端放着邽州的玄圭砚、象牙笔格，笔架悬紫毫数管，旁设鎏金博山炉，焚着当下贵女间最时兴的栖鸾沉水，青烟袅袅，与窗外梅香暗融。东窗下设一琴案，焦尾琴静卧，弦上凝霜，似待纤指轻抚。

一器一物，皆非寻常，连那垂地的锦幔亦绣着金线暗纹，光影下熠熠生辉。整间屋阁，有华贵之形，无俗艳之气；有繁复之工，存清简之韵。

徽华郡君拿起桌上的木篓子，取出其中的玲珑球与瓷偶，献宝似的举至欧阳琳跟前“阿娘见旁的女娘都有，就想着我的玉奴也要有。玉奴儿你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娘再与你换，还有这金钗，也是最时兴，还有这屋子，娘亲给你布置的，你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娘再给你挑新的屋子。”

一旁的嬷嬷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终究没开口。

欧阳琳先是被这五步一景，十步一画的架势震到失语，如今又被自家娘亲这张口换物，闭口换屋的大手笔惊到发懵，等缓过劲来连连否认，只道如今便很好，自己很喜欢这个地方，也很喜欢娘亲准备的这些物件。

徽华郡君有些低落自己的女儿太过懂事，想着她如果不是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也应是趴在她膝头撒娇着要这要那儿的小女娘。但郡君很快又打起精神，安慰自己，或许是女儿真的很喜欢自己准备的这些东西，并不只是宽慰自己。

徽华郡君牵着欧阳琳就榻而坐。她先问了欧阳琳，衔书服侍的可好，自己有备其他婢女可作替换，又问欧阳嘉是否尽心，途中有何不顺。待欧阳琳一一作答，表示衔书极好，无需其他婢女，又道义兄心细如发，一路平安，徽华叹道：“善之一向如此周全。”

答毕，室内安静下来，徽华郡君嗫嚅着嘴唇，握着欧阳琳的手又紧了几分，好似作了极大的心理准备。她泪眼婆娑的眸子望着欧阳琳，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欧阳琳回握自家娘亲，给予她些许勇气，挑拣着自己记忆中一些快乐的片段故作轻松地讲述给自家娘亲。她尽量用比较轻快的语气，略过那些担惊受怕的往事，描述出那个小小的金浦县。

即使徽华郡君尽量保持着微笑，在欧阳琳讲到张婆追着兰玉打时也跟着轻笑起来，但眼中那愈发浓郁的心疼和自责还是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无论如何掩饰，徽华郡君还是听得出欧阳琳那未尽之语下那份凶险万分和惊心动魄，如果有的选，谁会去做一个二皮匠的养女，谁又会跑到一个小小的道观里读书。

欧阳琳有些不知所措，起身走向娘亲，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没事的，阿娘，我回来了。”

徽华郡君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欧阳琳大哭出声：“玉奴儿啊，娘的玉奴儿，你受苦了啊，娘对不住你啊，是娘害了你啊，娘没看好你啊，让我母女分离多年！”嬷嬷也跟着流泪：“娘子再莫哭了……仔细眼睛啊，哭倒了可怎么好？大娘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往后有她日日陪着您，日子便有了盼头。您得好好将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大娘子才是正理啊。”

哭了许久，徽华郡君在欧阳琳和嬷嬷的安抚下，慢慢缓过劲来，她虽比先前疲惫了些，但精神头倒比初见时足了，或许是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身上病气都散了不少。

徽华郡君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她摸了摸欧阳琳的脑袋，眼里满是依依不舍：“若有事，便叫衔书去办，若是想出门，便叫善之去安排，善之是……你义兄的表字，不知他可曾与你说过？”

欧阳琳点点头：“衔书与我说过。”她心道：也不知这义兄到底有何神通能得阿娘如此信任，也罢。她看了看徽华疲惫的面庞，心中暗叹：如今也不是追问的好时候，阿娘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欧阳琳摇了摇徽华的手，略略撒娇道：“阿娘，那我可以和逢春一起出去玩吗？”徽华郡君浅笑：“自然使得。这是玉奴儿的家，玉奴儿自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管去。只是须带齐人手，叫你阿兄陪着才放心。逢春……可是与你一同回来的那位娘子？阿娘那时仓促，未曾好生招待她，你此番出去，便替阿娘赔个不是。”

徽华郡君眼神温柔，面带不舍，但难以抵抗身体的孱弱，还是转身离开了。

连廊里，嬷嬷扶着徽华郡君的手，略微迟疑道：“娘子，如此便答应大娘子的出行，莫是有些不妥，如今歹人在暗我在明，要是大娘子再出什么事……”徽华郡君一下握紧她的手：“正因敌暗我明，玉奴儿才须与善之寸步不离。这府里人心隔肚皮，除了你与善之，我谁都不敢信。等我寻出那歹人，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到最后竟杀气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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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近乡情怯已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