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旧梦 第42章 漆灯风飐

雨停了，千草回芽，绿树生花，春意悄然而至，官道上骏马飞驰，百人队伍紧随其后，往骊山方向奔去。

“姐姐，圣人可真是热心肠呢，初次相见就要为你赐婚。”茉莉惊讶道。

“圣人那是试探。”魏缨牵起茉莉的手。

“试探什么？”茉莉分明看见，圣人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无非是我的来历、目的云云。”魏缨心知肚明。

生于官门，长于掖庭，让她貌似易碎，却异常坚韧，这种矛盾感，恰为圣人喜爱，加以王山遥对她的种种培养、改造，今日一切，既在她意料之外，又在她意料之中。

茉莉一厢情愿地认为姐姐可做皇妃，当下笑道：“姐姐表里如一，无甚可试探耶。”

魏缨只是说：“走吧，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咱们最好在午后赶到你阿舅家里，把事情说明白。”

“好，都听姐姐的。”茉莉走出茶棚牵了马来，翻身上马，往蓝田而去。

一路上，她都在感慨：“姐姐何不随圣人去骊山？眼下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就只有三位美人，她们膝下无子，想来不得宠吧。圣人对姐姐一见倾心，姐姐入宫，必能占尽风光。”

魏缨从无争宠之意，可也期待“占尽风光”那一日吧，回神拆解道：“崔家圣眷正浓，圣人登基半个月便册封皇后，自然是伉俪情深了。三位美人皆出名门，尚且颓败于皇后手中，我若入宫，孤立无援，只会寸步难行。”

茉莉一听，便即明白了：“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妹妹佩服。那姐姐可想过下一步该怎么走？”

魏缨思忖片刻：“下一步......不急。咱们走，恰！恰！”说着打马狂奔，竟越过茉莉去了。

从远处看，单家是一个模糊的土团。直到近了，方能看清是几间土屋，三面矮墙，院内两棵香樟树长得极高，枝桠愣愣的，探出墙去。树下拴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趴在地上，软洋洋地打着哈欠，一听见响动，霍然起身，竖起耳朵，定定地盯着门外。

屋主人探出头来，但见两个衣饰华丽的小官人杵在院外，与白狗对峙，半天不动，连忙放下饭碗，出门喝道：“小铁，不许吓着客！”

白狗小铁回头去蹭主人小腿，随地坐下了。

“客进门请坐。”随着声音，院里走来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一身夹棉赭衣裤黑布鞋，是个实实在在的农家汉，单家老二，讳青。

茉莉怕狗，站在招手门外大喊：“阿舅！我是茉莉呀！”

听说茉莉逃婚一事，单青上元府讨要说法，被家丁啐了一脸赶出门来，无奈之下，回乡请秀才写下状纸，欲往长安告状，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害他半路被抓回乡里遭了一顿毒打，软禁两月有余。

直到上元，元府派人上门告知“三娘自愿与京兆尹为妾”，他那时卧床养伤，无法上门求证，等到能下地走动时，茉莉再度不知去向。

舅甥二人多年未见，可单青只一眼就认出茉莉，他不敢信，凝神再看，那眉眼、神情，与她阿娘一模一样。

单青把茉莉拉到面前，由上到下打量好几遍，这才向屋内大喊：“大姐，快出来，你看谁来了！”手把茉莉抓得更紧，疾步朝院里去。

撩帘出来一个粗布麻衣的高瘦妇人，腰间系着围裙，见着茉莉和魏缨一身华服，不禁局促地擦手，讪讪问道：“二位官人是？”

“这是茉莉呀！咱家的茉莉！”单青回头说：“这是你舅妈。”

阿娘说过，舅妈李氏为她绣过几套小衣服。茉莉喉头一紧，抱住舅妈和舅舅，呜呜咽咽的，好像哭了。

单青拍她背心道：“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去。你们吃过饭了么？大姐，你去村东头切点儿肉回来，我做几个好菜招待咱家的娇客。”

“好！”李氏应声进屋，把本就陈设简单的陋室粗略收拾过后，径自出门去了。

茉莉抬手，用力地擦干眼泪，道：“阿舅，这是魏缨姐姐，自从我到长安，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魏姑娘，”单青顿住片刻，忽然说：“感谢您照顾茉莉，这段日子，她没给您添麻烦吧？”

魏缨与父母阴阳两隔，妹妹又远在太原，陡然进入这淳朴热情的农家，心底自是动容，不禁笑道：“茉莉和我相依为命，多亏有她，才让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也好。”单青端来两碗清茶，分与她们，“坊间都说你去了京兆府，怎么又......”

魏缨接过话头：“阿舅，茉莉如今是御前六品女官，与她父亲平起平坐，出不出息也？”

单青双目圆睁道：“姑娘莫要玩笑，咱家茉莉是很机灵，可这天下，哪有女子做官的？”

茉莉闻言，把逃婚后的种种奇遇简略说来，阿舅听得入神，心情跌宕起伏，一时紧张，一时庆幸，双目定定望住茉莉，由衷地赞许：“还真是个做官的样子，比你阿耶还要气派。”

“阿舅，你还记得要为我母亲复仇吗？”茉莉忽然问。

单青敛起笑意，垂下脑袋，沉默了。尽管他认为妹妹去世不是意外，可他只是一个农夫，除了怀疑，还能做什么？这些年来，为了茉莉能在元府过得、哪怕只是好一点点，他已经吃尽了苦头。

魏缨说：“阿舅，此番茉莉回家，是要你与她同去元府，把她母亲的牌位和坟茔迁回家里。”

单青默然有顷，抬头问：“她阿耶能答应？”茉莉熬出头不容易，他不想拖她的后腿。

“这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用强？”

“不，这都是圣人允准的。”

单青正拍手叫好，门外脚步杂沓而至，李氏掀开门帘，手里提着一块儿鲜肉和一块儿油纸包裹的瘦肉沫子，进门边招呼客人。

魏缨起身，追进去：“舅妈，我来给您打下手。”

李氏在围裙上猛擦双手，将魏缨向外推：“好姑娘，饿了吧？先坐下吃茶，叫她阿舅做两个菜，就来！”

单青入厨炒菜，李氏去地里摘了一簸箕苦菜、芹菜和苜蓿，回屋把菜放在桌上，茉莉魏缨围着她坐下，边摘菜边说话。

李氏唤做秋，与小姑阿冰自幼相识，情谊甚笃，自打小姑出嫁，她就总惦记着要去元府探望，是那主母可恶，几次把她挡在门外，不得相见。她从未见过外甥女，但因小姑和丈夫的缘故，也打心里疼爱着茉莉。

今日如愿以偿了，她却腼腆起来，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茉莉指着魏缨道：“舅妈，这是魏缨姐姐。”

李秋忙道：“魏姑娘，辛苦你照顾茉莉了。”

魏缨边摘菜边说：“我痴长茉莉几岁，照顾她是应该的，再说，我将来还指望她为我谋一条好出路呢。”虽是说笑，却也有几分真意。

李秋满怀欣慰，看着茉莉，客气道：“姑娘仙女儿似的，要做什么不成？茉莉能帮你什么？”

“舅妈还不知道，”魏缨颔首浅笑，“茉莉在御前当差，能帮我的可多了。”

李秋讶然，但见两个姑娘通身气派，相信不是假话。顺着话问，“我家茉莉做官儿了？”

“是。”茉莉点头道：“舅妈，我现在跟我父亲一样，是个芝麻绿豆官。”

“县令？不小了！”李氏眼前一亮，快言快语，“你父亲半截入土还是县令，你才多大？十六、十七，将来出息大的很！”

“舅妈，我要去元府迎我母亲牌位还家，你意下如何？”茉莉寻思，要是舅妈不肯，便把母亲牌位奉在寺庙，定不让他们为难。

“当初你爹强要你阿娘做妾，家里本不同意，但我们农家哪里拗得过官家，只好认了倒霉。十二年前，你阿娘去世，我们本想接你回来，想着家里再穷，总有你一口饭吃，但你父亲不松口。这些事你不知道，原本也没机会让你知道。如今你出息了，能想着把你阿娘接回家里，我和你阿舅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不同意。”李氏说到动情处，眼里溢满了泪。

茉莉放心了，“舅妈答应就好。”

李秋道：“你阿娘的命实在太苦了！”

“我自幼就知道。”茉莉想起幼时种种，不禁鼻酸，泪光盈盈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我一定会为阿娘讨回公道。”

“我倒以为，眼下不是好时机。”魏缨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些，“你刚崭露头角，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以子告父，白白送人话柄。以你的心性，三五年内必能成事，当下唯有一忍，等到将来扫除障碍，身居高位，何愁不能为你母亲讨回公道？茉莉，万事不可冲动。”

“姐姐说的都对，可我等不及......”

“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再急，也要等襄王回来再做打算。”

“晋律在上，他帮不上我。”茉莉一声叹息。

“你在府中苦苦煎熬时，能想到今日光景么？”魏缨揽住她的肩膀，温声劝道：“十二年都过来了，就这三五个月，何妨一等？”

魏缨思虑周全，且一直为茉莉设身处地地考虑，作为姐妹，茉莉无条件信任她。闻言，思忖片刻，省了过来，“我听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