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对广袤戈壁上的生灵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晴天。
天气稍微有点冷,岳峙海在行政夹克里裹了件羊绒背心,天不亮就出了门,今天是镜场第一次并网的日子,他得去集控室现场坐阵。
起床更早的是乔主任,他从一周前就开始策划今天食堂的包子活动,寓意包你成功。采购的牛肩肉凌晨三点才送过来,他5点钟打着手电绕到食堂后门时,身穿油布围裙的食堂大叔正在淘洗肉里的血水。
“这肉好啊,颜色真漂亮。”乔主任眼里还有血丝,精神却很足。
“主任,是你的灯亮!”
“我的灯才多少瓦,等那个灯亮了,你才知道什么叫亮呢!”乔主任转过腰,手电筒对准遥远的吸热塔。
吸热塔底下的巡检人员已经连加了三天的班,每个人对自己区域内的定日镜都一丝不苟,先前带莫序宁参观过的两位工友还在,互相开玩笑,一人笑说:“你摸这镜子比摸自己媳妇都顺手吧?”
另一人答:“滚一边儿去!”紧接着又叹气:“我都多久没见着我媳妇孩子了。”
“快了快了,这不是马上第一次并网结束就能放个长假,正好让你回家看看媳妇孩子。”
“那也得试验成功啊!要是不成功——”
“岚总,你说镜场这么个变量成千上万的系统工程,最后随便哪个环节出现一丁点儿问题,是不是都会影响并网结果啊?”葛柏西踩下油门,载着三位同事往集控室的方向冲去,车是越野车,但地面未经铺装并不平坦,几个人系了安全带还像锅里的土豆块似的颠来倒去。
“你少乌鸦嘴。”杨顺宇代替路平岚出声。
葛柏西呛回来:“我没说错啊,我又没咒大家,只是询问客观事实嘛!”
“这种话会影响我们项目的气运,我跟你说这是有学术研究证明的。”
“哪篇文章?发表在哪年哪月的哪本杂志上了?”
……路平岚靠在后座上双臂抱胸,一张脸只有眼珠左右转动,盯着这俩活宝斗嘴,右手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抬手挤了挤睛明穴,眼皮缓缓睁开。
“醒了?”路平岚转头问,
莫序宁清了清嗓子,喉咙哑了,他想说却说不出话来,困倦地一点头。
“辛苦了莫工。”路平岚轻声道,前面那俩小孩也识相地安静下来,等莫序宁从中间后视镜里和他们对上眼神,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开口:“辛苦啦莫工。”
莫序宁笑笑,摁下车窗,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次并网需要自动合闸,指令控制的程序经过重重预演都没发现问题,结果昨天白天最后一次测试,发现合闸速度快了一些,刚好超过并网要求的最大相位差值,要不是莫序宁连夜调整,今天上午11点的合闸操作恐怕得交给电站工人按照30年前的老办法去人工控制。
上午10点,集控室所有人都已经到齐,镜场、轮机室等各地的部署人员也全部到位,岳峙海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侧头向身边刚提上来的工程部新负责人许翎说了几句什么,许翎点点头起身离座,走到了临时布置的演讲台前,打开麦克风和对讲频道,集控室里顿时环绕起滋滋的低频电流声和不同频率叠加在一起的风噪。
“各单位注意,现在是2018年10月18日,北京时间上午10点05分,我项目部按计划进行第37次并网预备动作演练,接下来请依次报告条件核查情况。”
许翎拿开了麦克风,五秒过后,集控室头顶的音箱响起:“镜场分区投镜稳定,光斑锁定吸热塔正常,无偏焦告警,镜场条件具备。”
莫序宁跟现场的许多人一起扬起头认真听着,下一道声音切换出来:“冷热熔盐循环正常,吸热器出口温度541度,伴热系统运作正常,管道状态正常,泵区条件具备。“
莫序宁微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嘴角,接着是汽轮机组:“汽机定速已抬升至3000rpm,振动、轴温正常,汽机条件具备。“
身边有人松了口气,莫序宁没看是谁,仍旧专心听着,很快来到巡检组:“全场巡检点位复查完毕,无过热,无溢盐,无异常,现场人员已就位,具备并网条件。”
许翎深吸一口气,冲台下第一排最左边的电站值长点了下头,这座电站在建设期间,值长几乎是这里行政等级最小的“官”,但不久后的将来,他就会是整个团队留在敦煌的最后一个初期成员,在他身上还有一层身份,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民”,当初在欢迎会上讲起童年电荒故事的正是他,此时此刻他内心的震颤并不弱于台上的许翎,但接通调度时,他的声音几乎是机械的,只带上一点儿难以抑制的家乡口音。
“酒泉地调你好,这里是敦煌光热塔式发电站1号机组,机组定速三千转,空载电压正常,全套保护投入,各系统调试正常,现正式向你方申请首次同期并网试验。”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去了,一秒、两秒,所有人心焦若渴,莫序宁甚至担心调度是不是真的接通了,但下一秒冷静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是一个女声:“敦煌光热1号机组你好,酒泉地调同意你方本次同期并网试验。”
十分利落,十分熟练。
“呼——”莫序宁后知后觉自己呼了一口气,紧接着环顾四周才发现不少人都是如此,大家脸上压着喜悦的笑容,却并没有交头接耳弹冠相庆,真正的考验从这里才算是开始呢,值长在躁动的空气里再次复述对面的指令,确认后起身朝台上的许翎大声道:“报告指挥员,调度许可已收到,可以启动并网操作。”
许翎压抑着兴奋点了点头,拉过麦克风,目光对上前排老道的岳峙海,一瞬间眼眶红了,两个小时前在集控室见到岳峙海,对方才告诉他今天这个总指挥的机会让给他,他指着自己讶异得说不出话,岳峙海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衍周的意思,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总会有人记得你。”
麦克风凑近了嘴边,他微笑道:“并网正式开始。”
屏幕上的矢量环被放大了,相较于那些看不出明显变化的实时监控画面,矢量环更直观地展现了并入电网时的电压差、频率差和相位差,圆环逐渐靠近,边缘重合,即将完全重合——断路器从绿色自动跳红,屏幕上明显加粗的“分闸”两个字变成了“合闸”,矢量环刚好完全重合!
同一时间,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开始从空转进入实际运行状态,有功功率从0缓慢爬升,其他区域的监控画面自动退出,整体拼接屏幕转到了发电机运行视角,大约半分钟过后,莫序宁才注意到屏幕底部自动弹出的一个时间戳:2018年10月18日10时30分06秒,1号发电机出口断路器合闸。
集控室里终于开始有人说话了,欣喜像是热水壶里的第一个小气泡,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小气泡、大气泡,终于,这壶水沸腾了。
莫序宁重重地往后靠去,两边所有人都在喜悦地交谈,他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忽然有点失落,这场庆典本该属于另一个人,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做些什么。
抓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莫序宁翻开,屏幕上跳出来一条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提醒——来自杨衍周。
“在现场吗?”
莫序宁盯着那条消息足足五秒钟才一使劲儿坐直了,握着手机重重地打字,大拇指恨不能在屏幕上摁出几个窟窿来。
“你的调查结束了?!?!”
杨衍周什么表情都没发,但莫序宁确认他在手机另一头笑了,因为他说的是:“你好像很希望我有事?”
这种误解自然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莫序宁咬着脸颊肉憋笑,回复说:“没有……只是希望清者自清。”
“我还要回来的。”
莫序宁左手扶上了额头,还是没忍住笑,这家伙,谁问这个了?
“哦。”他回复。
又问:“什么时候?”
杨衍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十几秒过后,他发来的消息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在现场的话,帮我拍点视频看看,岳峙海好小气,内部直播也不搞一个。”
那是,又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个富二代一样大方当家。莫序宁一边内心吐槽一边打开了摄像头举起手机,他早上在食堂用前置照了照下眼睑上的麦粒肿,这会儿打开还是前置,手机举过头顶时,他顺手将视角切换成后置摄像头,但——
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是谁的脸?!
他愣住了,而后手机也忘了放下,直接扭回头去,隔着快十排座椅,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目光遥遥落在了最后那一排的人脸上。
杨衍周看起来比离开时清癯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帝都的理发师有功,没胡乱推他些微变长的头发,来集控室的路上让又冷又硬的西北风一吹,正好定了个型,他是不打招呼,不请自来的,出现在那里也许还不超过一分钟,除了逆着人群回头的莫序宁,暂时没人发现他,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对视。
杨衍周冲他笑着抬了一下下巴。
莫序宁觉得自己的眼睛是累了而不是酸了,他舔了舔嘴唇,飞快眨眼,正思索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马上就接二连三地,有一大群人发现了杨衍周。
他像一块磁铁,迅速吸引了集控室里大半的人,大家纷纷围上去关心、报喜——当然也不乏老乔这种又打又骂的老母鸡,后排很快就水泄不通了。
莫序宁挤出一个勉强的假笑,转回身面对大屏幕坐下来,没人在前面了,他仰起头,脖子搭在椅背上,用力闭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