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 第9章 金凤住院

孙旺辉说到做到，傍晚就给雷明送来了砖块。按照雷明要求的，他让他哥在送货的时候放到路边，雷明就用扁担和篮筐分三次挑回了家。

陈秀春在后院忙着整理东西，问他砖块从哪拿的，雷明随口撒谎说问陈清峰要的。

“又占人便宜，被他爸看见没？”

“没。”

陈秀春瞪他：“砖头很贵的。”

“我知道，我玩完还给他。”雷明面不改色地卸下砖块。他刚才已经数了一遍，整四十。看来孙旺辉这次是真的想拉拢他，但他并不感激。他开始回忆陈江华家泥水师傅的本领。那师傅姓胡，雷明听别人叫他时总带着不寻常的客气。他亲见过胡师傅怎样用墨绳迅速而准确地画线，怎样用水泥糊好一块叠着一块的砖头，动作既干脆又熟练。于是，雷明从土墙角落里翻出藏了许久的破旧的抹泥板，这是那师傅不要了被他偷偷捡回来的，上面涂满厚厚的发硬的水泥，像穿了件用料扎实的棉衣。

他学着胡师傅的样子比划来比划去，陈秀春见他这副怪样：“你没事做就去挖些菱角，我给你煮了明天带学校去吃。”

“我不要，在抽屉里放两天就馊了。”

“那你就分给要好的同学。”陈秀春想到什么，“你多挖点，我送给老师，问问他知不知道你被谁打……”

“别别别，你别去。”雷明阻止，敢情奶奶还记着，“我伤都好了，我保证再不惹事行吗？要是我再惹事，我随便你去找谁，让学校把我开除了也没关系。”

陈秀春见他态度坚决，犹豫了会儿到底没再勉强。雷明松口气，拎了个空桶去摘菱角，半路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两盒糕点都给了人，也没记着给奶奶留一些，真是没良心。

等以后有钱了，他就把各式各样的糖果糕点都买回家，甜得奶奶牙齿掉光了也呵呵笑。

第二天一早，雷明天没亮就起了床。奶奶把这段时间整理好的旧鞋底捆成两个包，让雷明挑去镇里卖。以往都是两个人拉着板车去，但今天雷明自告奋勇说要先挑担去卖一批，陈秀春便依了他。雷明嫌轻，又让她用绳子穿了些破的搪瓷罐，叮叮当当地上了路。

雷明之前总觉得在陈江华家白干活吃了大亏，但吃的亏让他疲倦不堪，也让他疲倦过的骨肉里滋长了新的力量。那天他被人扼住喉咙前，也朝对方挥过拳头，这让他发现搬过砖拎过水泥桶的拳头当真比握笔的更硬一些。如果瘦弱是被人盯着欺负的理由，那他必须要让自己更强壮。

他挑着两捆破烂一口气走到镇里，后背出了大片的汗。收破烂的老板娘早已和这祖孙俩相熟，却不料他来得这样早。

她从门里搬出秤，雷明说：“你别用秤称，你数。”

老板娘不满：“这么多怎么数？称还能称便宜了？”

“你少来。”雷明擦了下脑门，他知道坏的八分钱一双，半坏不坏的一毛二，鞋圈鞋底全好的要一毛五，“你要称也得给我分开称，多少钱一斤讲清楚，混一起我就亏死了。”

老板娘嘿嘿笑，打消了哄他上当的念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数。等数完了，她从衣兜里掏出钱递给他：“告诉你，鞋底要涨价了，以后要多收，多收你就发财了。”

“呵，我发财你也发财了。”

老板娘笑骂一句，雷明接过钱，连走带跑地去街角的早餐摊买了个馒头。他拿着馒头一路往前，修鞋铺和修车铺还没开门，卫生院门口倒有人进进出出。

他没怎么进过卫生院，只进过金家村的赤脚医生家。那医生据说是医术不精没人要他，不得已找了个给村里人取药送药的活计，但他自以为很了不起，对卫生院和那些穿正经白衣服的不以为然：“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医生只管伸手要钱，跟生意人没什么两样。”

雷明每次经过这都要停下来看看，因为这里似乎从来没有断过人。赤脚医生的话或许是有几分道理的，这是最容易做生意的地方，全镇上下没人争没人抢，这也是生意最好的地方，附近都是人家，家里都有人住，孩子该生还得生，有病该治就得治。

回到学校，雷明把奶奶给他煮的菱角分了些给陈清峰，又分了些给隔壁班的姚建明和孙浩。

姚建明对他的馈赠很是意外：“雷哥？”

“你叫我什么？”

“雷明。”姚建明憨笑改口。

孙浩说：“我们都知道你和学校外面的人打架了。”

雷明皱眉：“谁传的？”

“不用传，大家都看到了。”孙浩从姚建明和别人嘴里听闻了“盛况”，“雷哥，你要小心，动刀子和动拳头不一样，到时候别进局子了。”

“你倒是喜欢咒我。”

“哪有哪有，我怎么会咒你。”孙浩好奇，“你现在和孙旺辉什么情况？”

“跟你没关系。”雷明给他们菱角，只是因为上周他们俩给过他包子，虽然他没吃到，但有来有往，心意起码不亏欠。

孙浩见他又恢复冷硬的面孔，心里叹道他还是这么难接触。孙旺辉太狂，雷明太傲，同班的罗阳虽然吃得开，但比起这两个人总弱了些。这年头想找个靠山怎么这么难？孙浩看向姚建明，他边剥着菱角边说要给他姐送去，这让他愈发难受，姚建兰漂亮成那样，孙旺辉要当建明姐夫，自然不会真的为难他，只有他孙浩，夹在所有人中间，怎么都憋屈，哪头都不讨好。

雷明没和他们多说，很快回班，然而他的光头在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好在老师没有批评他的光头，只批评了他在校外的寻衅滋事。雷明左耳进右耳出，任由他教训一通，傍晚依旧借了陈清峰的自行车出门。只是不知怎么，之后两天都是颗粒无收，他也懒得特意骑回家，直接转回了学校。

期间孙旺辉主动找过他，问他出去转有没有转出名堂，有没有人问他买砖，雷明都说没有。孙旺辉故意和他勾肩搭背去食堂，又故意在食堂把饭盒里的菜分一半给他，雷明没有下他的面子，只在陈清峰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时微微别过头。陈清峰私下里问他怎么想的，雷明和他交底：“逢场作戏。”

他能理解陈清峰的关心，却不能理解姚建兰对他的白眼相向。这个走到哪里都能引人注意的女生有着和样貌并不相符的性格，如果说雷明之前只拿她当姚建明的姐姐，那眼下在校门口遇见，她突然的一句你也是个混蛋，就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了。

“我哪里惹到你了？”他握着自行车把问她。

姚建兰是通校回家，雷明是为了收破烂离校。两个人匆匆对眼，她撂下一句：“你和孙旺辉一样货色。”

“切。”雷明懒得理她，脚下一蹬就蹬远了。不知是被她骂得倒了霉，还是最近真的没生意，雷明这晚照旧空手而归。

他躺在床上愁得睡不着觉，出去起夜，正好撞见从自习室里回来的陈清峰。

“初三再用功就来不及了，”陈清峰打了个哈欠，“你有空也去自习室吧，学校新装了电灯，里面可亮了。”

雷明真羡慕他，除了读书就没其他的事情要做。陈清峰被夜风激得打了个喷嚏，跑回宿舍，雷明则抬头看着月亮，月亮不说话，他也没什么话好说。

第二天，雷明打算中午吃完饭再出去试试，不料陈清峰的车被罗阳借走了。

雷明奇怪：“他借你车干什么？”

“他去他妈那，他妈住院了。”

雷明意外：“住院？”

“对，卫生院，昨天晚上进去的。”

雷明又问：“什么病？”

“不知道，他没说，”陈清峰露了愁容，“罗慧也没说。”

“她刚才来了？”

“嗯，她来找罗阳，罗阳才急着要走。”陈清峰想起罗慧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眶，“她一定吓坏了，我放学后去卫生院看看，你去不去？”

“不去。”

陈清峰想起姐姐们今天回家过节，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你先帮我买点吃食带回我家，我去完卫生院，和罗阳一起回肯定很晚。”

“他不住卫生院吗？”雷明问。

“哪里住得下，那里很挤。”陈清峰的奶奶去年摔倒，在里面住了几天，一天到晚诶呦诶呦地叫。

“行吧。”雷明接过他的钱：“我帮你买。”

“谢了。”陈清峰转回前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