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 第11章 再顾茅庐

金凤进医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陈家村，在她离家的几天里，上风塘边的姑娘媳妇把她的处境假设了个遍，对这个长年累月下不了地的苦命女人给予了深切的同情。碰见金珠，她们不免多问几句。金珠被问得不耐烦，只说：“多大点事，治好就回来了。”

罗庆成让金凤在卫生院里养了养，就收拾行装带她去了大医院。同行的还有罗慧，罗慧好像生怕她妈会一去不回，非要跟着，因此只有罗阳被扔在学校。

罗阳被扔的第一天没什么感觉，后来就开始在课上走神。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母亲生个孩子屁事没有，他的母亲没生出来反而变得金贵。但很快，他又陷入了一种陌生的感伤，他非但不能让母亲不生病，明里暗里还要嫌弃她，简直就是乌龟王八蛋。末了，他又想起罗慧，他忽然发现罗慧不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哥哥了，是因为她喜欢叫清峰哥哥，还是心里对他有了怨气？父亲老是跟他说只有他是罗家的种，可是他这个种在关键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

“罗阳！”讲台上的老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站起来。”

罗阳回神，放下手里的笔。

“我刚才说了什么？”

“……”

“上来做题。”

“我不会。”

“不会还不听！”老师把手里的粉笔头朝他扔去，“不会就滚外面去！”

罗阳撇嘴，不耐地踢了下桌子。走出教室，他懒散地靠在墙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色，难过地闭了眼睛。

这天傍晚，陈清峰找了罗阳一块吃饭。两个人打了些咸菜和白菜豆腐，吃完又去操场。陈清峰问罗阳他爸妈和罗慧什么时候回来，后者始终摇头。正要回教室，他们远远看见孙旺辉和雷明站在操场旁边的矮墙下说话，而后，孙旺辉拍了拍雷明的背，轻笑一声，捏了根旁边的狗尾巴草走了。

雷明转身时也看见了他们，但并没有朝他们走来。

罗阳嘀咕：“他现在找着靠山了。”

陈清峰解释：“不会的，逢场作戏而已。”

罗阳不屑：“他现在帮孙旺辉家卖砖，狗腿子一个。”

“你听谁说的？”

“孙浩。”罗阳不服气，“雷明还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车，你看见没，破成一堆烂铁还能骑。”

陈清峰看见过，不仅能骑，雷明还能把它骑得飞快。

回班路上，两个人碰见姚建兰，建兰梳了个马尾，穿了条白色裙子，在黯淡的人群中像朵清丽的白莲。经过他们身边，她有些凶巴巴的：“看什么看。”

陈清峰羞涩地挠了挠头，罗阳却失望地在心里嘟囔：和姚建明送她回家多少次了，她对他还是没有好脸。

金凤从市里的医院回家已是七天后，别说她，就连罗庆成也好似被扒了一层皮。这个年方四十的男人脸上满是倦容，搀了妻子回房后，疲倦就变成惨淡。医院是救人的地方，也是吃人的地方，去之前他腆着脸去陈江华家借钱，陈江华依旧爽快，但末了说了句：“老话是救急不救穷，你体谅体谅，我这些也是硬挤出来的。”

罗庆成心里清楚，这话的意思是这笔钱要是不还，下次再借就没有了。进城办事伤一次筋动一次骨，罗庆成年轻时没料到会把生活过成这样。穷酸穷酸，穷久了才容易酸，同样两条胳膊两条腿，多的是人高高在上，他却只有被看低的份。

罗慧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发呆，没出声，先去猪栏看了看。她临走时拜托清娟帮她喂猪，眼下石槽里剩着些草料，想是清娟早上喂过一次。于是她回屋把这些天的脏衣服都理到竹筐里，出门前喊了声爸：“锅里坐了水，你看着点。”

罗庆成没应，过了会儿才跟听见响似的，拖着鞋底朝灶台走去。

自打入了秋，上风塘的水位就涨了不少。罗慧蹲在青石板上洗了半天，陈秀春正好从旁边经过。

“慧囡。”

罗慧诶了声：“雷明奶奶。”

“你娘还好吧。”

“嗯，还好。”

陈秀春看着她，这孩子脸上本就没多少肉，这会儿眼睛红肿，两颊消瘦，看着也病恹恹的：“真是造孽哦。”

罗慧恍若未闻，勉强挤出一点笑：“你下来洗吗？”

“不了，我去下风塘洗粪桶。”

陈秀春走远，听见身后传来的棒槌声，无力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金珠知道妹妹回来，忙去探望。金凤和她说起在医院的经历：“再也不去了，难受，遭罪，花钱吃苦。”

“可别这么说，到底救了命。你吃过这苦头，以后得安顿点，强硬点，别让那个没良心的碰你身子，不然……”

“姐……这事谁能想到呢？我明明上过节育环，那东西到底有用没用……”

“好好好，不说了，这年头，女人就像猪狗，都是任人摆布的命。”金珠陪着妹妹扯了几句，正准备走，罗庆成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外。

“你还学会听墙角了。”金珠一见他就来气，不料罗庆成一句话堵得她满腔火气没处发。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什么钱？”

“年猪的钱你们没还完。”

金珠先是心虚，再是震惊，见他态度强硬，刚灭的气焰又慢慢升了上来。她看看这个不成器的妹夫，看看妹妹、：“这是合起伙朝我伸手是吗？我有钱难道不还你？”

罗庆成冷冷地看着她，金珠回瞪：“你个杀千刀的，这么快就调转枪头对着我，只记得我占你便宜不记得我帮衬你们了？你仔细想想，我家的境遇和你家有什么两样？陈顺发年纪大，他妈还中风，我就干些杂活贴补家用，我的命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金凤听得难受：“姐，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罗庆成道，“你有两个儿子，你还怕赚不来钱？到我这哭什么穷！”

“嘿！我两个儿子怎么了，欠你的？有志在打铁铺跟人学打铁，是，我们是不用交钱，人家还管吃管住，但他出师要给人白干三年，再说有强，他修水库每天扛石头扛得累死，出的全是苦力，我多怕他一个头晕眼花栽倒在地上起不来！罗庆成，我有儿子你也有，以后讨生活讨媳妇哪里不要用钱，你怎么好意思来跟我张这个口？”

金珠在外人面前泼辣蛮横，对自家人也是毫不相让。她两张嘴皮子一开一合，简直像机关枪。罗慧在灶台屋实在听不下去，拿了两个鸡蛋跑出来：“大姨……”

金珠冲她哼气：“慧慧，你爸真不是个东西。”

罗庆成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觉得丢了自尊，抬脚走了。金珠接过罗慧手里的鸡蛋，想起那天在医院，也是她起早买了热乎乎的馒头递给自己。

“好好照顾你妈。”她捏紧鸡蛋，很快走了。

罗慧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送走大姑，又里里外外地干起家务。到了下午，外公也来了。金老头活到这把岁数按理没什么看不破，但两个女儿都不让他省心。

罗慧给他做的水铺蛋，他一口没动，临了把罗庆成叫到一旁：“我把女儿嫁给你不是让她当牛做马的，你不把她服侍好了，以后也别去金家村。”

他在碗底放下一叠钱就走了。罗慧看见母亲在床上抹眼泪，自觉追过去送外公。老人看看这个外孙女，不由想起金凤小时候也这么瘦瘦高高，笑起来像朵花，不笑就正正经经全是大人样。

“你妈过得不容易，你也该为家里想想，读书有什么花头？省点钱，这几年家里一点东西都没置办成，你们指望我也指望不上。”外公挥挥手让她别送，罗慧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大姨和父亲的争吵，耳边又重复着外公心酸而悲凉的话，不知不觉，手心里满是汗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寄希望于以后，以后有钱不代表现在有钱，现在撑不下去，什么都是空的。她的心上仿佛压了个秤砣，每往前走一步，秤砣就重一分。

她没有立即回家，痴痴地靠着路边的乌桕树，靠了会儿才猛然想起乌桕树上常有毛毛虫掉落。她拍怕头顶，忙站远些，继而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

雷明骑着那辆破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眼前急掠而过。罗慧想起那天在卫生院附近，他扶着车立在清晨带着尘土味的空气里，如同年轻的战士带着他的武器。

想到什么，她心里一紧，而后快步追上他。

车胎在土路上扬起一段灰尘，雷明回到家把车停好，正在井边摇水洗手，罗慧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奶奶在家吗？”

“慧囡？”

“诶！”罗慧听见奶奶声音，忙跑向后院。

雷明就着水匆匆搓了两下，也跟过去，只听奶奶说：“这有什么难的，是个人都会干，但你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罗慧蹲在她身边，“我现在怎么弄？”

“你先把好的和坏的分开。”陈秀春看了眼雷明，“把你的刀和手套拿来。”

“干嘛。”

“叫你拿你就拿。”

雷明看着奶奶，又看向罗慧。罗慧背对着他，注意力只在那堆破烂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走过去瞪罗慧一眼：“你别用我东西。”

闻言，罗慧浮起的心往下一沉，难为情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