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声此起彼伏。
林微光睁开眼,看见上铺的床板离自己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昨天领的那套蓝色工服。工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面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不透气,刚穿上就已经觉得闷了。
洗脸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排水龙头,十几个人挤着用。冷水泼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还算精神。
食堂的早饭是稀饭和馒头,加一碟咸菜。林微光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咽了下去。她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吃饱。
七点钟,她坐在了流水线前的小凳子上。
车间是厂区最大的那间铁皮厂房,里面排着四条流水线。机器的轰鸣声震得铁皮棚顶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焊锡和塑料融化的刺鼻气味。传送带匀速运转,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电路板半成品。
林微光的工作是把电路板上某个特定位置插上一个电子元件,插完了推过去,下一个工位接着插下一个。
简单,枯燥,重复。
车间的工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过来跟她讲了一遍基本操作就转身走了。旁边的女工小陈凑过来,小声跟她说:“你做慢点没事,先学会,别做错了。做错了要扣钱的。”
林微光点了点头。
第一个小时,她还觉得不算太难。第二个小时,她的手指开始发酸。第三个小时,她的脖子和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又酸又疼。第四个小时,她的手指被零件尖锐的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
她撕了一小条胶带裹住手指,继续干。
没有人停。流水线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传送带永远在走,永远有新的电路板流过来,永远有下一个零件要插。你慢了,后面的工位就会堆起来,工长就会走过来,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快点快点”。
中午十二点,午休铃响了。
林微光从凳子上站起来,腰背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跟着人流去食堂吃饭。午饭还是一荤一素,米饭管够。她打了一满盆饭,把菜汤拌进去,大口大口地吃。旁边的黄头发女孩看着她,撇了撇嘴。
“吃这么多,也不怕胖。”
林微光没理她。她不是怕胖,她是怕下午没力气。
下午还是同样的活,但身体明显比上午更累了。腰和肩膀持续地疼,手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过胶带洇出来。她换了一条胶带继续干。旁边的女工小陈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副线手套。
“新来的吧?戴上这个,不然手受不了。”
林微光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小陈叫陈秀兰,贵州人,比她早来一年,今年刚满二十。她的手跟林微光不一样——指节粗大,掌心和指尖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这是一双在流水线上干了无数个日子之后才会有的手。
“刚来都这样,第一个月最难熬。”小陈一边往电路板上插零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手磨破了会长茧,腰疼习惯了就不疼了。你要是能熬过第一个月,后面就没事了。”
林微光说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晚上回到宿舍,她累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倒在上铺。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手指上那道伤口被汗浸得发白,隐隐作痛。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
封面上沾了点血迹,是白天手指上的伤口蹭上去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来。abandon。放弃。她不喜欢这个词。她翻过这一页,开始背第二个单词。able。能够的,有能力的。
宿舍里的灯熄了。林微光把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但她在黑暗中默念了一遍那个词——able。她可以的。
第一个星期,林微光的手上从指尖到掌心磨出了层层叠叠的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然后新的地方又磨出水泡。每天晚上回宿舍,她都用凉水把手泡一会儿,让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稍微减轻一点。
同宿舍的黄头发小丽有一天瞥了一眼她的手,啧了一声:“你这手也太嫩了,一看就是没干过活。”
林微光没说话。她不是没干过活,只是没干过这种活。在家的时候她也帮母亲做手工、叠纸盒、剥蒜,但那些活跟流水线上持续十几个小时的重复劳动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林微光拿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
1500块。
她站在宿舍里,把那一小沓钞票数了两遍。1500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扣掉了工服押金和伙食费之外的部分,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赶紧到银行把钱存了起来,然后给家里转了1000元,发信息给家里。
“我很好,别担心。让微明好好学习。”
然后她把剩下的500块分成两份。300块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剩下200块,她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是她的存款。
第一笔存款。
她不打算动这笔钱,除非万不得已。因为有钱才有安全感。哪怕只是两百块钱,也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第二个月,林微光的手上磨出了第一批老茧。那些茧长在指尖和指节上,硬硬的,黄黄的,按上去没什么感觉。有了茧之后,插零件的速度明显快了,手指也不会再被划破了。她的质检合格率在整条流水线上排到了前三。工段长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新来的小林不错,手脚快,不良率低。
第三个月,她的工资涨到了1600块。因为她被从普工岗调到了质检岗,负责检查流水线上流下来的半成品电路板。这个岗位比普工要高一点,需要眼神好、手稳、有责任心。
第四个月,夏天彻底来了。铁皮厂房被太阳晒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工业大风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挟着机油味和汗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林微光每天下班的时候,工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这一段时间,林微光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如何在流水线上保护自己的手腕——手腕要直,不要弯曲,这样不容易得腱鞘炎。她学会了如何跟不同的工长打交道——有的工长吃软不吃硬,有的工长欺软怕硬,有的工长只要你产量高他什么都好说。她还学会了如何在菜市场关门前买到最便宜的菜——食堂的饭虽然便宜,但油水太少,有时候她会和小陈一起在外面买菜自己做饭。小陈在外面租了房子,有一个小小的电饭锅,周末的时候两人就凑在一起煮一锅热乎乎的火锅,把在菜市场快收摊时便宜买来的各种丸子、豆腐、青菜一股脑倒进去。
那锅热乎乎的汤,是她这一年里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