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船舱里,郁雾正趴在窗边看远方的闹市,她脸上噙着笑,看得出神。今日不知是什么节日,华灯遍布,香气酒气混在一起,伴着欢声笑语飘来了船舱。
流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郁雾,他的心底一片柔软,情不自禁问道“要去看看吗?”
郁雾愣了愣,随即欢快的应下。
街道人群中,有提灯嬉闹的小儿,有结伴赏灯的娘子,有看杂耍的闲汉,郁雾真不像是深闺里养出的千金夫人,她见到好玩的总要玩一下,见到好吃的总要馋一嘴,活像一只猴子,流华稍不注意,便要与她走散。
等她终于玩累,躺在凉亭休息时,流华才松了一口气,他将手里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归在一边,将自己的披风附在郁雾身上,郁雾拢了拢披风,迷迷糊糊地说道“弟弟,凡尘真好玩,下次,喊上师尊......咱们一起,一定更有趣。”
流华不知她在说什么,只那声弟弟喊得他心花怒放。
场景变幻,流华只觉脚下一松,下一刻,不知人跌落在何处,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举目四望,黑夜已然变成白天。
蓝天白云,日光烈得有些刺眼,他侧耳倾听,隐约有海浪声传来,他想,他大约掉在了一座海岛上,正当他要四处闲逛时,郁雾从远处跑来,他换了一身男人的衣裳,竟毫无违和感。
“弟弟,弟弟,不好了,老不死的要死了。”他怎么连声音都变成男音了?
郁雾拉起流华便走,流华很听话,乖乖被拉着跑。
他二人穿过光影落错的树林,飞越过一处峡谷,最终落在一山洞前,那山洞上方,石质古朴斑斓,隐约可见三个字:自在殿。
郁雾急匆匆跑进洞内,带着流华差点摔了个跟头。
此洞,洞口虽瞧着小,内里却藏有乾坤。里头不潮湿阴暗,有流光照明,清辉与阴影交错缠绕,衬得洞内似泛着细碎星辰般的光晕。
仙洞大殿的陈设简单随意,上首只摆着个长木塌,周遭零星散落着几套石桌石椅,桌椅旁堆着酒壶鲜果和一些鲜花,大殿偏右的角落里有片水光潋滟的小水塘,上头飘着些不知名的水草。
此处,流华只瞧一眼,便欣喜,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心,便被一声嚎哭拉回了思绪,他瞧见郁雾趴在长木塌边哆嗦着肩膀,似哭得十分伤心,流华越过他,看到了一只侧躺在塌,奄奄一息的小松鼠,那松鼠出气多进气少,想来是寿数快到头了。
流华并不识得这只松鼠,但瞧见此情此景,却有一股酸涩感弥漫在心间,洞口传来声响,流华转头,瞧见一青衣女子款步而来,那女子容颜完美无瑕,周身气度虽冷尤暖,教流华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又不敢多看。流华的手不自觉抚上胸口,他的心又不受控制的跳动了,那感觉竟比第一次见郁雾时还要躁动,流华下意识又要怀疑自己中毒了。
青衣女子走到塌前,她伸出手抚了抚小松鼠的脑袋,一缕清光流入小松鼠的身体,小松鼠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在看到塌前三人时,清明了几分,它吐出一口浊气,对嚎啕大哭的郁雾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青衣女子,轻轻道“大人,无需为我做什么。寿数到了,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青衣女子微点了点头,流华自她眼中看到了不忍与慈悲,却没看出多少悲伤与难过。
不消一时片刻,小松鼠的生机便散了,郁雾一愣,哭得更伤心,青衣女子皱了皱眉,大约是被嚎哭声弄没办法了,她蹲下身体,拍了拍郁雾的后背,道“把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郁雾吸溜着鼻子,转头看到青衣女子时,眼底都柔软了,他软绵绵喊了一声师尊,伸手便要搂住女子的脖子。
流华神使鬼差拉开了女子,郁雾便扑到了他身上,虽中途换了人,但郁雾没有任何不满,他紧了紧手臂,抱着流华的脖子,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在他耳边哼哼,道“臭弟弟。”
流华稳住身形,将郁雾圈在怀里,对一个男子的亲近,他竟没有丝毫排斥,他甚至觉得他们本该如此亲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道“哥哥,怎可对师尊如此无礼,简直大逆不道。”
说完这话,流华十分困惑,奇也怪哉,他为何喊郁雾为哥哥,为何喊这女子为师尊,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不待他细想,他便醒了,是的,他做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一个梦毁了他对郁雾的绮思,可剥开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云雾,他还是想不通,他怎么,又为何,会对郁雾这样一个陌生女子生出亲人之感,那份亲缘竟比对他的母亲,对他的小妹还要汹涌。
流华想不通,便想问问花鬼,哪知他对花鬼说了梦境与困惑之后,她不仅不为他的烦恼担忧,她竟还很高兴,那股子欢喜,在流华看来有些丧心病狂,因为她不仅亲自帮流华沏了新的暖茶,还贴心的帮他理了披风,现在此刻,她甚至还殷勤的给他锤起了肩。
流华实在想不通,前一刻她还半死不活,怎么这会儿又如此精力充沛。
“陛下,力道如何?”花鬼问,欢快的像只雀儿。
“再稍微重一点儿,嗯,不错,不错。”
流华一边享受,一边认命的想,罢了,罢了,任她高兴去吧。
将流华哄睡着后,花鬼又悄咪咪偷溜出了皇宫,她翻墙进了户部尚书的府邸,直奔后院马厩,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境云正躺在几摞马草上睡觉,这么冷的天,他不怕冻死么?转念又一想,境云如今的身躯又怎会怕冷?
花鬼心情好,不忍扰了他的美梦,便给他留了一封信和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装的是一些云云粉,这可是监察的好物件。
花鬼自问悟性不低,也曾以成大道,修仙途为毕生追求,听完流华的自剖,她发觉若没有风风的横插一脚,他二人怕早已羽化登仙。他二人与清风仙,三人相守万万载,愣是没有生出一丝**,只是亲缘加深,真不愧是神仙与准神仙。
她实在佩服。
流华那处她已无需再忧心,可风风那处一定有隐患,她总觉得治好郁雾的灵当妙药来的有些蹊跷,她要探一探,可她白日不能出门,外加她近日思虑过重,凡人之躯实有些吃不住,她想歇一歇,此事便只能劳烦境云走一趟了。
在等境云消息时,花鬼听闻流华办了两件大事。
其一,他下旨,封了郁雾为长公主,仪制份例比肩七公主,好好的岳母变成了姐姐,辈分真乱套了。
其二,孙贵妃的母亲沈斐被接入宫,流华秉着办事办全的原则,真把人给办了,二人周公之礼计入君主起居录,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听闻孙贵妃这次是真病了,且病得厉害。
荒唐的是,当流华真娶了臣妻,外界关于他的流言反而沉寂了。或许是流华平日里温和的表象,才让那群王侯世家忘了,他们这位君主幼时凄苦,如今的至尊之位可是一路腥风血雨夺过来的,他们想要试探君主的底线,可流华实权在握,根本不在怕的。一群没骨气的,谁都不想当出头鸟,朝堂上躁动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冒头便彻底偃旗息鼓了。
权术人心流华洞若观火,操纵自如,这君王他当得如鱼得水,花鬼坏心眼的琢磨,既然情爱闯不进流华的心,不知这万人之上的尊位又能否入了流华的眼?
洛阳府西城边有条陋巷,巷尾深处有间棺材铺,那铺子院门不修,店主人不知哪里拾来两张单薄的黑木板,嵌在墙上充作门庭,风一吹摇摇欲坠,咯吱咯吱响;屋子四面透风,里头风景一览无余,全是黑漆漆的实木棺材。
近日,花鬼寝殿内一直聚着一面水镜,之前水镜雾蒙蒙的,今夜突然显出画面,画面里便是这样一间破败清冷的棺材铺。
花鬼当值回来时,恰逢画面有些异动,她凑近了瞧,那屋子虽晦暗,偏巧屋顶破了些洞,今夜有月无云,月光星星点点洒落屋内,棺材周遭像是附了一层光晕,似雾气腾腾攀绕。隐隐绰绰的,花鬼看到有口棺材的封顶动了动,又动了动,后突然被一股力量掀翻。紧接着一个男子从中坐起,他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我怎么又睡着了,该打,该打。”
说着便真一边敲自己脑袋,一边从棺材里翻身跳了出来,他落地处是一片阴影,又斜对着花鬼,花鬼没瞧清他的真容。
男子起床后便缩在屋子里敲敲打打做棺材,花鬼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他忙碌的身影,直到男子为寻一根木材走到了屋外月光下,花鬼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可不看还好,这一眼差点让花鬼被茶水呛死。
怎么是它?怎么是骨骨?他来凡尘做什么?他怎么长大了?棺骨之灵还能长大的吗?
不对,不对,他和风风碰头了,他们在合计什么?那风风的神通来自运通之神,改他人运簿只需一个念头,防不胜防,她白日只能睡觉,万一被人算计,岂不完蛋。
她居然真当风风已经认命,可转念一想,千年的执念岂是一朝便能散尽,她被风风的演技骗了,不,她是被耍了。思及此,花鬼怒从心起,灵力外泄,手里的茶杯被她捏碎了,凡人之躯挡不住利刃,她的手被划出一道伤口,血水自她腕间流下,滴落在地。
花鬼跳起来,她捧着血流不止的右手,泪眼汪汪的,“好疼。”也好气。
好个风风,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你的好弟弟吗?小骨骨啊,你且等着,花鬼恨恨的想:等此间事一了,我一定五花大绑把你压回九幽千山,那群棺骨之灵折磨起人来花样百出,比鬼差还狠,一定能帮她出这口恶气。
不过,现在,她得先把它捉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小番外:
自从风风投了胎,骨骨便十分想她,它本想溜进皇宫,偷偷瞧她几眼,但一想到花鬼,它便不敢了,那女子瞧着漂亮,可一肚子坏水。
不能去皇宫,它便在洛阳府溜达,一日,它发现了个棺材铺,人类做的棺材比妖魔鬼怪做的正宗多了,骨骨幻化成一个年轻小子,踏进了棺材铺,它想买两抬,当备用床铺。
铺子老板是个老叟,久病缠身,命不久矣,但打棺材的手艺真是一绝,骨骨对他打的棺材,爱不释手,将老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叟老泪纵横,他这门手艺晦气,不吉利,没几个人愿意和他交朋友,没想到今时今日他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居然遇见了知音。
两人越聊越投机,等回过神来,骨骨已经拜了老叟为师,承接了他的棺材铺。
......
这下好了,这下又完了,虽然棺材不用买了,但它怎么把自己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