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晚风 第3章 旧隙

苏珩来基地那天，苏砚刚结束一套完整的高台训练。

她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透，远远看见苏珩坐在基地外的长椅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站起来，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往下走了几寸，落在她腰的位置。

很短的一下。苏砚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个目光了。从小到大，苏珩看她身体的方式，永远先于看她这个人。

“吃饭了没有？”苏珩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附近一家她以前常吃的三明治。

“吃了。”苏砚接过来，还是坐下了。

苏珩没有绕弯子。他从来不会绕弯子。“爸又和我说你的腰伤。你上次复查的核磁，我托人要了一份。”他顿了一下，“继续跳水，最坏的结果是不可逆的神经压迫，严重会影响行动。你早点退下来，回省城，岗位我帮你对接好了。”

苏砚把三明治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哥，我不想回去。”

“不是任性的时候。”苏珩的语气带着一贯的不容置喙，“你已经拿到奥运金牌，荣誉足够了。没必要拿自己后半辈子赌。”

“对你们来说，跳水只是一份可以随时舍弃的履历。”苏砚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对我不是。”

苏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方蓝色的跳水池，围栏高高围起，池面平静，像一块被圈起来的海。

“你上次说阴天腰会酸，”他突然开口，“是哪个位置？”

苏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记得。上一次她随口提这句话，是在家庭群里回父亲的一句问话，当时苏珩没说话，她以为他根本没看。

“腰骶，靠右边。”她说。

苏珩点点头，像把这个信息存进去了。然后他说：“所以更应该早点退下来。你现在的训练强度，每一次起跳都在加重它。”

苏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知道那一句“哪个位置”是真的。她知道他拎来的三明治是真的。她知道他托人要核磁片子的时候，心里是真的在担心。可这些东西，每一件最后都会拐回同一个方向，像所有支流最后都汇进同一道闸口。

“哥，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跳了十四年。你来看过我几次比赛？”

苏珩皱起眉。“这跟比赛没有关系。”

“有。”苏砚说，“你只看片子，不看比赛。你只想知道我的腰怎么样，不想知道我跳得好不好。”

“跳得好不好，你的奖牌已经回答了。”苏珩的语气沉下来，“我关心的是你还能不能正常走路，这比什么都重要。”

“对我不是。”

“你是被执念困住了。”苏珩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但更硬，“你把跳水当成唯一的寄托，这本身就很危险。你有没有想过，你退了之后什么都不是，是因为你从来没给自己留过别的路？”

这句话砸下来，苏砚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后腰一阵发紧。

苏珩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长椅上她落下的外套捡起来，递给她。递的时候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旁边。

“你早晚要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他说。

然后他走了。纸袋还留在苏砚膝盖上，三明治没有拆。

苏砚独自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后腰那股发紧的感觉一直不散。她把手撑在腰后，微微弓了一下背，又松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温水，递到她面前。

苏砚抬头看他，接过水。谢聿没有立刻坐下，就站在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听见一部分。”他说，没有伪装不知情。

“嗯。”苏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谢聿问：“刚才坐着的时候，腰有没有发紧？”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别往心里去”。苏砚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她如实回答：“有一点。”

“起来走一走。”谢聿说，“坐久了腰骶压力大。”

苏砚站起来，沿着长椅走了几步。谢聿这才在旁边坐下，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苏砚走回来，重新坐下，主动开口：“你觉得我哥说得对吗？”

谢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跳水池，过了一会儿才说：“从医学角度，对。”

“那从别的角度呢？”

“从别的角度，”谢聿说，“我不该说。说了要负责。”

苏砚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她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问的话：

“谢医生，你会不会希望我的伤继续发展，方便你收集数据？”

谢聿转过头来。他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皱眉或者否认。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看片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苏砚说，“你看数据的时候，比看我的时候认真。”

这句话很直，也很准。谢聿没有移开目光，但他下颌线绷了一下。

“我看片子认真，是因为片子不会说谎。”他说，“人会。”

“我说谎了吗？”

“你在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谢聿说，“你每次都说‘我知道了’，然后照做不误。你知道风险，但你从来不告诉我你怕不怕。”

苏砚没有说话。风从跳水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氯的味道。

谢聿站起来。“水喝完把瓶子扔了，别放长椅上。”他说。

他转身要走，迈出半步，又停了一下。手在裤缝那儿顿了一顿，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走了。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把水瓶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轻轻拧上了盖子。

晚上回到宿舍，她刚把康复训练做完，手机亮了一下。是谢聿发来的消息。

“今天长椅上坐了多久？”

苏砚回：“十几分钟吧。”

谢聿：“下次超过十分钟，起来走一走。腰不疼的时候也要走。”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是医嘱。她知道是医嘱。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好”。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苏砚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还亮着。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

“嗯。”

苏砚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小心地侧躺好，腰后面垫上枕头。

她想起白天苏珩递外套时不肯看她的眼睛，又想起谢聿转身时手在裤缝那儿顿的那一下。她分不清这两种东西有什么区别。一个把关心裹在方案里递过来，一个把关心裹在医嘱里递过来。

她闭上眼睛，没再想下去。

第二天下午康复室，谢聿照常给她做复查。按压到腰骶右侧的时候，他问：“这里？”

“嗯。”

“比上周呢？”

“差不多。”

谢聿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苏砚趴在诊疗床上，脸侧向一边，忽然说：“谢医生，你昨天问我怕不怕。”

“嗯。”

“我怕。”她说，“但我怕的东西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谢聿的笔停了。他没有追问。苏砚也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说：“起来吧。今天加一组腰部稳定性训练，动作我发你。”

苏砚坐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谢聿在身后说了一句：

“下次你哥来，你可以叫我一起。从医学角度，有些话我来说比你来说有用。”

苏砚回过头。谢聿已经低下头在看本子，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好。”她说。

门关上了。谢聿看着本子上刚才写到一半的那行字，笔尖悬着，最后在末尾添了几个字，合上，放进了抽屉。

那行字写的是：疼痛主诉表述存在保留，情绪状态待观察，建议延长随访周期。

他在“延长”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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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