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三楼最尽头的女厕,向来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人硬生生堵在这里,成为恶意的发泄之地。
没有监控,灯光常年坏着,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好像我永远也逃离不了这里,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平时连路过的人都少。我以前只觉得这里偏僻安静,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来这种地方,藏着掖着那肮脏的恶意。
下课铃刚响没多久,我被人堵在了这里。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窗外的树枝不停的摇拽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硬生生的推到了厕所门口。
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故意的,是恶意。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们。我一向习惯沉默,不惹事,不扎堆,不抢风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安安静静,不碍任何人的眼。可有些人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看你不顺眼,看你好欺负,看你总是一个人,就足够成为她们动手的原因。
三个人,把我堵在堵在最里面的隔间前。
我被其中一人猛地一推,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瓷砖上,骨头都跟着震了一下。我还没站稳,隔间的门板就被人用鞋底狠狠踹了一脚,“哐”的一声巨响,在空旷阴暗的厕所里格外刺耳。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角落里缩。
后背紧紧贴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躲什么躲?林时夏,你不是挺能装的吗?继续装啊。”
说话的是领头的那个女生,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眼神里全是不耐烦的戾气。她身后两个人也跟着笑,那笑声不高,却刺耳,我只觉得恐怖。
我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泛白,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知道,这种时候,求饶没用,反抗更没用。她们要的,就是我害怕、我狼狈、我无助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
另一个女生上前一步,伸手就揪住了我的校服领子,把我往前一扯。我被迫抬头,看见她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火星在昏暗的厕所里一明一灭,带着些许微光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钻心的灼热,就猛地扎进了我的手背。
“啊——”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了一声,疼得整只手都在发抖。那根燃烧的烟头,被她狠狠按在了我的手背上,皮肤被烫得瞬间发红,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我想缩回手,却被她死死按住,另一个人则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疼?现在知道疼了?”她冷笑,“早干嘛去了。”
烟头在我手背上碾了一下,才被松开。
滚烫的烟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腕上、膝盖上、校服裤子上,有的直接落在地砖上。我眼睁睁看着一截截被摁灭的烟头被随手丢在地上,没过多久,我脚边的地面上,就散落了一片烫红、还在冒着淡淡轻烟的烟头。
红光点点,像一圈围猎我的火焰,把我困在中间。
空气里很快弥漫开烧焦的味道,混着烟草和潮湿的霉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我的校服袖口被烫出一块发黑的焦痕,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衣服被撕扯,凌乱不堪。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不准哭。
哭,只会让她们更得意。
她们喜欢看着我被折磨到哭的样子
可我的隐忍,在她们眼里,只不过是更好欺负的证据。
“把头抬起来。”
头发被人狠狠揪住,用力往上一扯。我疼得被迫仰起脸,凌乱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眶通红,浑身狼狈,凌乱的衣服染上了血色。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冻的,是怕的。
我以为,霸凌、推搡、烟头烫伤,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折磨了。
直到我听见那一声——
清脆、冰冷、带着恶意的声音
“咔嚓。”
我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抬眼,看见领头的那个女生,正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着我。屏幕上,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样子:凌乱不堪的头发,被烟头烫红的手背,皱巴巴沾满烟灰的校服,通红含泪的眼睛,还有脚下那一片烫红未熄的烟头。
所有最屈辱、最不堪、最狼狈的瞬间,被她清清楚楚拍了下来。
“你们这群畜牲,早晚遭报应!”
“拍你怎么了?”她晃了晃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让大家都看看,平时不是挺能装吗,考年级第一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没想到私底下是这副样子。”
“把手机还给我……删掉……”我挣扎着想去抢,却被人用力推开,后背再次撞在那冰冷的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力气、精力、人数,我全都不占优势。我被堵死在墙角,连逃跑的路都找不到
“别给脸不要脸。”她托起我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家长,你就等着。”
“听见没有?”
我咬着牙,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了下来,带着屈辱砸在手背上的烫伤处,又疼又涩。我点了点头,不是屈服,是我知道,我现在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们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大概是觉得上课铃响了太久,再不走会被人发现,终于松开了手,转身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厕所门被狠狠甩上。
狭小阴暗的隔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我那清晰的心跳声,安静到可怕,可是我却不断的回想她们那刺耳尖锐的笑声,那带着挑衅和不屑的笑声充斥着,不断的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顺着冰冷的瓷砖,慢慢滑坐在地上。
双腿发软,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背上的烫伤还在火辣辣地疼,钻心的疼。校服上烧焦的痕迹怎么都遮不住。脚边散落着一圈烟头,有的还带着一点点余温,红光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烟灰,烟头和刺鼻的味道。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忍不住放声地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泪滚烫,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被霸凌,被欺辱,被拍下最狼狈的照片。
那些照片一旦被传出去,我在学校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所有人都会嘲笑我,所有人都会指指点点,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笑话。我不敢想那画面,一想就像跌入深渊那样的绝望。
为什么是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些?
黑暗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包裹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四周全是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来救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找谁求助。
告诉老师?老师最多批评几句,她们回头只会变本加厉。告诉家长?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学校里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又脏又冷的地上,闻着烧焦和烟草的味道,看着一地烟头的灰烬,一遍一遍地恐惧,那些照片,会不会已经被她们发出去了,是不是我那狼狈的样子已经暴露出去了。
就在我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快要被绝望吞掉的时候。
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从隔间门板的缝隙底下,轻轻、慢慢地,塞了进来。
它落在满地烟头和灰尘中间,干净得格格不入。
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那张纸条。
是谁?
刚才这里,除了我和她们三个,还有别人?
她看见了?
她都看见了?
是她。
是我们班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连存在感都很淡的女生——阿雾。
我见过她好几次,总是独来独往,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课的时候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在班里她不被人理解,可我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她一直都在。
在她们推搡我、用烟头烫我、拍下我最狼狈的照片时,她就藏在那个死角里,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过了几秒,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从门板的缝隙底下,轻轻、慢慢地,塞了进来。
它落在满地烟头和灰尘中间,干净得格格不入。
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那张纸条。
她都看见了。
她没有走,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我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我犹豫了几秒,颤抖着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条。
纸很薄,很干净,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温度。
我把它捡了起来,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很短、字迹却格外清晰坚定的字:
“有兴趣来女生安全互助剧吗?我们可以帮你。——女生安全互助局”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撞进心口。
在我被人堵在厕所霸凌、被烟头烫伤、被拍下屈辱照片、满地狼藉、绝望到极点的时候。
在这片连灯光都不肯照进来的黑暗里。
居然有人,看见了我。
居然有人,愿意,帮我。
我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纸张被我捏得微微发皱。手背上的烫伤还在疼,身上的狼狈还在,心里的恐惧也还没有散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好像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一束极轻、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光,从那道缝隙里,照了进来。
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
我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隔间门。
门外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慢慢擦干脸上的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手背上的痛感还清晰,可心里那股快要把我淹没的绝望,却好像被这一行字,轻轻拨开了一点。
我看着纸条上的那一行字,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女生安全互助局。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