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趋近九点,湿漉漉、带倒刺的触感,一下下固执落在沈伊珞的眼皮、脸颊,最后停在下巴,轻轻啃咬,伴随急切又委屈的“嘤嘤”声,像控诉她睡得太久,耽误宝贵的相聚时光。
沈伊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冰蓝色的圆眼睛。
糯米糍见“妈妈”醒了,用脑袋使劲蹭她的鼻尖,尾巴高高翘起,几乎要摇出残影。
“糯糯……”沈伊珞伸手搂住怀里热乎乎的毛团,脸颊埋在它丝缎般的长毛,是熟悉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小家伙在“妈妈”怀里打了个滚,眼巴巴地望着她,爪子在空中做出踩奶的动作,咕噜声震天响,明明白白写着“妈妈快摸我”。
沈伊珞心一软,哪还记得起床,指尖陷入它的肚皮,轻轻抓挠。
糯米糍舒服得眯眼,爪子一开一合,发出更大声、近乎谄媚的呼噜。
沈伊珞抱着猫赖在床上,享受着失而复得的温馨时刻。
直到糯米糍似乎觉得晨玩耍足够,开始用爪子扒拉她的睡衣领口,鼻子在她锁骨处嗅来嗅去,明显是饿了,在催促开饭。
“好了好了,知道啦,小馋猫。”沈伊珞坐起身,揉了揉糯米糍的脑袋,下床洗漱。
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九点的阳光不算猛烈,公寓依旧安静,和昨晚入睡前一样。
抱着用前爪勾着她衣服的猫,沈伊珞费力地拉开房门,打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水,它弄点吃的——虽然不确定那些复杂的“御膳”该如何准备,但至少先给它倒水。
客厅里空无一人,晨光清澈,中岛台上很干净,昨晚用过的杯碟已经不见。
一切井然有序到仿佛昨夜无人留宿。
沈伊珞松了口气,又有说不清的失落。
肖清鹤……像他那样的人,日程一定排得很满。或许天不亮就走了,处理动辄牵动数十亿资金的并购案,或是飞去另一个城市开会。昨夜他匆忙离开,大概是突然有紧急事务。
她抱着猫走到厨房,正犹豫着是先去烧水还是找猫粮,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小姐,您醒了。”
穿着浅杏色针织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绾在脑后的陈嫣从一侧的走廊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步伐轻快稳重,一看便是极讲究且干练的人。
“你是……?”沈伊珞一懵。
“我是陈嫣,糯米糍生活助理。肖总吩咐我过来看您和糯米糍有什么需要。”陈嫣说着走到中岛台边,自然接过她怀里正眼巴巴地要吃饭的糯米糍。
“糯米糍是不是饿了?我马上准备。”她将猫放在铺软垫的高脚椅上,转身走向冰箱,动作娴熟地从中取出几个贴着标签的保鲜盒。一边操作一边对沈伊珞解释:“这是肖总今早从鹤园送来的新鲜鸡胸肉,已按比例搭配好蔬菜和营养粉,低温慢煮了四十分钟。鳕鱼干是昨天新开的批次,产自北海道渔场。”
沈伊珞怔怔看陈嫣用电子秤精确称重,将食物放入印有猫爪印的骨瓷碗中,又用温度计测了测旁边恒温水碗里的水温,才将一切摆到糯米糍面前。
小家伙急不可耐地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咔嚓”声。
“糯糯一直都吃这些?”沈伊珞回过神,看精致得堪比婴儿辅食的猫饭,忍不住问。
陈嫣用湿巾擦手,温和的笑容中带着对猫习以为常的宠溺:“是的。从肖总两年前把它接回鹤园开始,每一餐都由专门的宠物营养师制定食谱,厨师现做。起初糯米糍不适应躲着不肯吃,肖总就换了好几位厨师,试遍市面上所有顶级的食材,直到找到它肯接受的配方和做法。”
她顿了顿,看吃得正香的糯米糍,“肖总说糯米糍胆子小念旧,要用耐心和熟悉的味道慢慢哄。”
沈伊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更浓了。
她缺席的七百多天里,是肖清鹤用耐心和细致,一点点填补了糯米糍的世界。
“肖总今天很早就出门了?”她状似随意地问。
陈嫣正在整理流理台,闻言动作顿了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是平稳恭敬的。
“肖总昨夜接到老宅急电,回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他吩咐我转告您,事情有些棘手,可能需要几天时间,让您安心住下不必拘束。这里是糯米糍的家,自然也是您的家。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或者高秘书。”
家族事务,沈伊珞想,那样的家族,内部事务恐怕远比普通的商业决策更为盘根错节。他昨夜匆匆离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他……很忙吧。”沈伊珞低声说,像是自语。
陈嫣抬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中,沈伊珞穿着棉质睡裙,长发凌乱披在肩头,素净的脸没什么妆饰,眼神清澈。
和那些围着肖总转、精心打扮的名媛千金很不一样。
也难怪……肖总会那样。
“肖总确实很忙。”陈嫣斟酌措辞,不能透露太多肖清鹤的私事,说完,便不再多言,利落地收拾厨房,将用过的器皿放入洗碗机,擦拭台面。
糯米糍吃完早餐蹲坐在高脚椅上,舔爪子洗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公寓照得通透,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海城另一端,肖家老宅的议事厅内,气氛却与洛水湾的静谧截然不同。
肖清鹤坐在下首,面前摊着纽约产业最新的审计简报和几份拟定的协议草案。他刚刚向肖念安和肖锦年汇报完对三房事件及纽约方面的处置建议。
“就按清鹤说的办。肖念安闭目捻着念珠,半晌才掀开眼皮看长子,“锦年,你觉得呢?”
肖锦年点了点头,“考虑周全,既维护家规威严,也稳住了大局。就按此执行。小眠那边也打个招呼,港海贺家与格雷索恩在航运上有合作,让他适时递个话,点到为止即可。”
“是,爷爷。”肖清鹤应下。
事情议定,众人神色稍缓。
肖瓒于今早凌晨被“请”回老宅,此刻跪在祠堂偏厅等候最终发落,颓唐狼狈,不似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临近中午,老宅的回廊静寂无人,穿堂风拂过竹叶的沙沙细响。
肖怀仁斜倚在朱漆廊柱旁,惹眼的金发在疏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张扬。见肖清鹤走来,他直起身,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
“堂哥,昨天……多谢了。”
肖清鹤脚步未停,略侧头,“谢什么。”
肖怀仁跟上两步,与他并肩。
“太奶奶没再追究我母亲和父亲插手舅舅的那摊烂事。我知道,肯定是你替我们说了话。不然以太奶奶的脾气,我妈怕要挨家鞭,我爸那边估计也得掉层皮。”
肖清鹤目光掠过庭院的松柏,“一笔写不出俩肖字……闹出去,折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与你们无关的事,不必硬揽。”
这话说得克制,却点明关窍——肖清鹤不是为肖昭昭或Ronan·Greythorne开脱,而为了维护肖家整体的体面。
肖怀仁听懂了,稍缓的神色又染上复杂。
他自小在国外长大,对这盘根错节的宗族规矩半知半解,时而觉得窒息,时而又不得不依赖其间无形的庇护。
“总之…谢了。”
两人沉默走完一段回廊即将分道扬镳时,肖怀仁忽然又开口,“陈璐那边……”
肖清鹤侧目。
肖怀仁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今早,听说她选了第一条路。舅舅这次……真是昏了头。”
肖清鹤未予置评。家族倾轧,男女痴怨,他见得太多,心肠早已磨得冷硬。
他颔首算听到了,随即转身,“祭祖事忙,去吧。”
声音散在渐起的风里,不容置疑地为这场短暂的对话画上句号。
肖怀仁依言离开,脚步轻快了不少。
肖清鹤则回想起今早和太奶奶的对话。
晨光熹微,透过镂空花窗落在满桌精致的早点上。水晶蒸饺透着粉白,蟹粉小笼的褶子捏得匀净,青瓷碗里的燕窝粥盛得满,氤氲的热气裹着冰糖甜香,漫过桌面。
肖念安坐上首,慢条斯理地用银勺舀着粥,每一口都咽得极稳。
周遭侍立的佣人屏息静气,连绢帕擦桌角的动作都轻得像风,生怕扰了这位老夫人的静。
肖清鹤在对面落座时,张姨刚把一碟杏仁酪推到他面前——是他从小爱吃的,熬得绵密,只撒了层细白的糖霜。
他没动勺,先唤道:“太奶奶。”
肖念安“嗯”了声,银勺磕在碗沿,抬眼目光扫过肖清鹤眼底的红血丝——昨晚处理完祠堂的事,又对着浅青色便签看了半宿,任谁都瞧得出没睡好。
她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清鹤,你这心思,最近没放在正途上。”
肖清鹤一僵,捏着勺柄的力道一紧。
他知道太奶奶眼尖,海城的风吹草动从来瞒不过她。
“是我让太奶奶挂心了。”
“挂心倒谈不上。”肖念安靠进椅背,指节叩了叩桌面,“肖家继承人,要扛得住担子,也要分得清轻重。肖瓒的事情,是给你提个醒——感情这东西,最是能乱人心性,当年你爷爷……”她顿了顿,转了话题,“你太爷爷走得早,我撑着肖家这么多年,是靠‘不恋过往,不困情长’。你心里的人,若真能让你定心,便好好找;若是让你分心的幻影,不如趁早放。”
肖清鹤喉结动了动,想说“不是幻影,已经找到了”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在太奶奶的面前,所有的执念和期待,都显得单薄——这位从风雨里走过来的老夫人,她信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回忆,而是实打实的结果。
“清鹤明白。”他低头舀了勺杏仁酪,甜香漫开,却没尝出往日的滋味。
肖念安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缓了些。
“罢了。你素来有分寸,我也只是白嘱咐一句。祭祖是大事,各房都盯着,莫要让人拿了话柄。”她挥挥手,“去吧,忙你的事。杏仁酪凉了腥气,让张姨给你换碗热的。”
“谢太奶奶。”肖清鹤起身,恭敬行礼,转身退出餐厅。
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肖念安才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张姨道:“去查查,那个沈伊珞,到底什么来头。”
张姨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廊下风过,竹叶沙沙。
手机震了震,是沈伊珞发来的短信。
一张图片——糯米糍趴在洛水湾客厅落地窗前的阳光里,却背对镜头,毛茸茸的圆脑袋有气无力地搁在并拢的前爪上,耳朵耷拉着,冰蓝色的眼睛半眯,望着窗外,尾巴带着巨大失望地拍打地面。
整只猫从蓬松的背影到耷拉的尾巴尖,都散发着“妈妈骗猫”、“朕很不满”、“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的强烈怨念。
配文是:[糯糯馋电视里的冰淇淋广告,我没同意。给它用自来水冻了个简易酸奶冻,它就这样了。(附张用迷你冰格冻的、乳白色小方块照片)]
肖清鹤在通往鹤园的石板小径上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生无可恋的猫背影,想象着画面:沈伊珞盘腿坐在客厅地毯,电视里播放色彩鲜艳的冰淇淋广告,糯米糍被吸引凑到屏幕前,鼻子抵着玻璃,尾巴兴奋地摇。
她轻声哄劝解释猫不能吃人类的冰淇淋,然后起身去厨房,用冰箱里的酸奶和凉白开,冻出那几个方块。
满怀期待地端到糯米糍面前,小家伙凑近嗅了嗅,舔了一口,发现不是想象中甜腻冰凉的美味,于是大受打击转身,留给她写满“背叛”的毛茸茸背影。
指尖在手机屏幕停留,悬在回复框上方。
他应该回复什么?解释猫的肠胃确实不能承受乳糖和添加剂?还是告诉她,鹤园的厨房有专门为糯米糍准备的、用羊奶和猫草汁特制的“猫咪冰淇淋”,可以让人送过去?
最终删掉了打好的过于理性冗长的解释,只回了一句:
[它乳糖不耐。下次用羊奶试试。]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啊,我忘了这茬!羊奶……我记下了。它背对着我,哄不好了怎么办?(附一张从侧面偷偷拍的、糯米糍倔强后脑勺的照片)]
肖清鹤看着照片,小家伙耳朵尖似乎因为听到“妈妈”的声音而动了动,但身体依然固执地维持着背对姿态。
沈伊珞可能正蹲在猫旁边,试图用手指去戳它软乎乎的背,却被尾巴不耐烦地扫开。
他低下头,快速打字:
[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糯米糍喜欢的猫薄荷饼干。掰一小块。我傍晚回来。]
消息显示“已送达”。
这次,过了大约一分钟,沈伊珞才回复。是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糯米糍已经转过身,两前爪抱着一块比它爪子大不了多少的、浅绿色小鱼形状饼干,正埋头啃得专心致志,眼睛满足眯起,把刚才的“冰淇淋惨案”忘到了九霄云外。
照片一角能看见沈伊珞盘坐的腿和家居裤的浅白色布料。
接着文字消息跳了出来:[好了,哄好了。它说谢谢爸爸的储备粮。]
肖清鹤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竹影下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消散。
他收起手机,朝鹤园去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洛水湾的公寓里,沈伊珞放下手机,看着脚边吃完饼干、正心满意足舔爪子、时不时地用脑袋蹭她脚踝的糯米糍,轻轻舒了口气。
她刚才……应该回复得还算妥当吧?
既没有太生分,也没有太越界。
糯米糍舔完爪子,仰头看“妈妈”,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然后“喵”了一声,跳上沙发,挨着她身边团好,下巴搁在她腿上,眼睛慢慢眯起,准备进行上午的第二次小憩。
沈伊珞伸手抚着它柔软的背毛,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光。
傍晚能回来……
那么,在剩下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可以带糯米糍去楼下的花园里玩。
然后,等着。
洛水湾A区的下沉式花园,是专门为住户设计的静谧绿洲。
午后阳光正好,沈伊珞坐在长椅上,看着糯米糍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追着一只被风吹动的落叶,跑得跌跌撞撞,受伤的左后腿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跑快了还有些不自然的跛。
她正低头看手机,回复导师关于数据处理的疑问,忽然听见一个带着迟疑、又有些做作惊喜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姐姐?真的是你啊?”
沈伊珞动作一顿,这个称呼和语调……她抬起头。
即使多年未见,即使对方从记忆中怯生生躲在刘荃身后的小女孩,长成了张扬的少女,她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李承棠,同父异母的妹妹,刘荃的女儿。
几步开外,李承棠站在那,一身当季新款香奈儿套装,拎着只爱马仕,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正微微睁大眼睛,仿佛真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李承棠。”沈伊珞收起手机,起身,她和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最后一次碰面还是在江州,她离开前的某次家庭聚会——如果那能够称之为“家庭”的话。
李承棠比她小两岁,从小就被刘荃教导着如何“讨爸爸欢心”。
“哎呀,姐姐,好久不见!你怎么在海城?是来旅游吗?”李承棠快步走来,亲昵地想拉沈伊珞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也笑容不变,目光却地将沈伊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简单棉质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扎着。
看起来……过得也就那样。
但随即,她的视线就被草坪上的银白色身影吸引了。
糯米糍玩累了,迈着猫步朝沈伊珞走来,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剔透得像宝石,一身长毛在走动间流光溢彩,颈间那个镶嵌细钻的铂金扣项圈在光下一闪。
李承棠瞳孔收缩。
她是识货的,这品相的布偶,这项圈……绝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宠物。
“这是……姐姐养的猫?好漂亮啊!”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糯米糍的脑袋,话里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喜爱,“是什么品种呀?看起来好贵的样子。”
糯米糍在她手伸过来的瞬间就停住脚步,耳朵向后撇,警惕打量陌生女人,然后一扭身绕开李承棠,径直走到沈伊珞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裤腿,仰头“喵”了一声。
沈伊珞弯腰将糯米糍抱起来,小家伙立刻用爪子勾住她的衣服,将脸埋进她臂弯,露出一只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戒备地盯着李承棠。
“它有点怕生。”沈伊珞梳理它的背毛,没有回答关于品种和价格的问题。
李承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灿烂起来,收回手起身。
“看来它只认姐姐,真黏人。姐姐来海城出差?还是……长住?爸爸前几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你消息了。”
“有点事情,处理完就走。”沈伊珞不欲多谈语气疏离。
“这样啊……”李承棠眼珠一转,像是刚想起来,“对了,姐姐,我朋友就住这栋楼,约我喝下午茶,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要不要一起?反正也都是一个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伊珞独自一人的身影,“我朋友人很好的,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的,在海城也算有点名气。”
“不了,我还有事。”沈伊珞拒绝,抱着猫转身想走。
她不想和李承棠,以及她那些“家里有点名气”的朋友有任何交集。
“姐姐!”李承棠却快走两步拦在面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关切,“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和我妈妈的气?当年的事情,我妈妈也是一时糊涂,后来她也后悔了。爸爸他……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沈伊珞停步,看李承棠“无辜”和“努力想要修复关系”的脸,心底一片冰凉。
这么多年了,这套说辞还是没变。
一时糊涂?
后悔?
心里有她?
那她母亲缠绵病榻的日子算什么?她童年那些被刻意忽视、被比较、被暗地里使绊子的日子又算什么?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沈伊珞声音平静得没一丝波澜,“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绕过李承棠,抱着猫朝公寓楼走去。
李承棠站在原地,看着沈伊珞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沈伊珞怎么会在洛水湾?
这种顶级豪宅区,可不是她一个搞天文的书呆子能随便进来的。
还有她怀里的猫……绝非凡品。一双冰蓝眼瞳清透得不像活物,倒像顶级珠宝店里镇店的古董蓝宝石。
还有项圈的铂金扣,设计极简却镶着密镶碎钻——她上周陪朋友去隆恒的宠物沙龙,在限量款画册上见过类似款式,六位数起步且要配货。
沈伊珞一个对着望远镜看星星的书呆子,哪来的钱养这种烧钱的玩意儿?还住在洛水湾这种地方?
她想起妈妈的话——“沈怡雯那个女人,清高得很,当年带着个拖油瓶回京市,没几年就开了陶艺馆,还做得风生水起,背后能没点猫腻?还有她那个女儿,看着闷声不响,跟她一个德行,指不定更会咬人的狗不叫。”
当时李承棠还觉得母亲是想多了,沈伊珞那冷得像块冰的性子,除了学习就是看星星,能有什么手段?
可现在看着她抱着猫走进需要双重门禁、私密性极佳的公寓楼的背影,李承棠第一次对母亲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难道沈伊珞走了她妈妈的老路?不,甚至更糟——沈怡雯好歹是离婚之后才去的京市,沈伊珞这算什么?被人金屋藏娇?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李承棠的脑子里,让她心头一阵发紧,随即又被难以言说的兴奋取代。她下意识地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笑容,拿出手机,假装自拍,实则将镜头对准A区公寓入口,飞快地拍了几张沈伊珞抱着猫走进玻璃大门的背影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认出沈伊珞的侧影和异常漂亮的布偶猫。
正盘算怎么“不经意”让父亲“关心”她久无音讯的“姐姐”,眼角余光瞥见一辆线条流畅、即便在洛水湾也格外扎眼的黑色迈巴赫普尔曼,悄无声息地滑入专用车道,停在A座入口的雨棚下。
司机率先下车,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先迈出的是条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长腿,接着是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下摆。
男人弯腰下车,身形清瘦挺拔,午后过于热烈的阳光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与生俱来的冷肃气场,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让李承棠呼吸一滞。
是肖清鹤。
她绝对不会认错。虽只在财经杂志的模糊偷拍和某些边缘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但这个男人身上近乎淡漠的、掌控一切的姿态,太过独特,令人过目不忘。
他怎么会这个时间回这里?
据她所知,肖清鹤平日大多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洛水湾这处产业,更像他不常使用的私人据点。
李承棠下意识地往廊柱后缩了缩,将自己隐藏得更好,然后就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倒流的一幕——
原本被沈伊珞抱在怀里、对她满是戒备的糯米糍,在肖清鹤下车站定后,像安装了雷达探测系统,毛茸茸的脑袋“噌”地从沈伊珞的臂弯里抬起。
紧接着,小家伙发出了与她刚才听到的、判若两猫、又软又嗲的“喵呜——!”,甚至不等沈伊珞反应,就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因为腿伤还没好利索,落地时趔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形,像一枚发射出的白色毛弹,哒哒哒地、以最快速度朝肖清鹤狂奔而去!
由于跑得太急,它蓬松的大尾巴几乎竖成旗杆,跑动间甚至带起了几片草屑。
肖清鹤显然也看到冲过来的小家伙,原本要迈步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微微俯身。
糯米糍一口气冲到他的鞋边,先用自己的脑袋、脸颊,甚至整个身子,无比亲昵依赖地一圈接一圈猛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巨大、近乎轰鸣的咕噜,那声音大到连远处的李承棠都隐约可闻。
蹭了几下似乎还不够,它甚至仰面躺倒,在肖清鹤脚边露出肚皮,四爪朝天,尾巴愉快卷曲摆动,眼巴巴望着他,仿佛在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快摸摸我!”
肖清鹤顺从蹲下,手指挠上糯米糍的下巴和耳后根。小家伙舒服得眯眼,脑袋在他掌心蹭得更用力了。
而站在几步之外的沈伊珞,脸上没有什么被“夺爱”的不悦,反而带着……李承棠无法理解、近乎温柔的自然神色。
她等那一人一猫亲热了几秒,才走过去。
肖清鹤一边揉着猫,一边抬眸看向走近的沈伊珞。
隔着距离,李承棠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肖清鹤对沈伊珞颔首说了句什么。沈伊珞也回了句话,还伸手指脚边打滚撒娇的布偶,唇角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阳光洒在两人一猫身上,勾勒出一种……刺眼的温馨感。
那不是金主与情妇之间该有的氛围。
金丝雀会被这样对待吗?会被允许用那种眼神看主人吗?会被允许在主人脚边如此放肆地打滚撒娇吗?
不,不会。
李承棠见过真正的“金丝雀”,在李建明生意伙伴的身边,在所谓的上流聚会角落里。
她们打扮得精致漂亮,笑容甜美,眼神却总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时刻观察“主人”的脸色,从不敢真正放松,更别说流露出沈伊珞脸上……近乎“家”的归属感。
沈伊珞甚至没化妆,穿着最简单衬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可肖清鹤看她的眼神……
是一种更……平等,甚至带着奇异亲密感的自然互动。
像是……家人。
这个认知让李承棠心头狂跳,指尖冰凉。
肖清鹤是什么人?
海城肖家板上钉钉的下下一任,手握数兆资本的年轻掌权者,无数名媛淑女挤破头搭上一句话的存在。
沈伊珞又是什么人?
一个被父亲厌弃、母亲“清高”、除读书以外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这两个人,怎么会站在一起?
而且是在洛水湾,在这样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为了一只猫?
不,不对。
李承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远处景象。
沈伊珞怀里抱着的猫,刚刚对肖清鹤表现出近乎本能的亲近和依赖。那种姿态,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培养出来的。
而肖清鹤……他那样的人,会允许陌生的猫,或者说,一个陌生女人的猫,在自己脚边如此放肆地撒娇?
除非,那只猫本来就是他的。
或者说,是“他们”的。
如果真是这样……凭什么?
就凭那张遗传她妈、清汤寡水却偏有几分惹人怜惜的脸?还是那对谁都爱搭不理、好像全世界就她最高洁的做派?
如果沈伊珞真攀上了肖清鹤……
不,不是“攀上”,看那气氛,甚至不像是沈伊珞在攀附。那更像……被接纳,被允许进入某个核心圈子的姿态。
李承棠无意识收紧手指,看肖清鹤对沈伊珞说了句什么,然后俯身,一手轻松地将在他脚边打滚的糯米糍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虚虚护在沈伊珞身侧,引导她走向公寓入口。
那是一个保护性十足的姿态,细微却不容错辨。
沈伊珞侧头,对肖清鹤说了句话,肖清鹤点了点头。
两人一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阳光依旧炽烈,花园里依旧静谧,仿佛那短暂却足以颠覆李承棠认知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她看见了。盯着已合上的旋转玻璃门,仿佛要把它烧穿。
指尖发抖地在通讯录里翻找,不能直接去问爸爸,这样会显得她沉不住气。
找到了。
一个备注为“周太太”的号码——这位周太太的丈夫是星传公关公司合伙人,专为富豪阶层处理“形象”问题,消息灵通,尤其擅长挖掘各种见不得光的**。
李承棠曾在一个慈善晚宴上“无意”帮过周太太一个小忙,交换了联系方式,此刻正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