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暮春总来得仓促,街边的梧桐才刚抽出嫩绿,空气里就已浮动着潮湿的暖意。
沈伊珞拉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傍晚的天色正从淡金褪成青灰。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指向18:47。
距离上次匆匆离开海城,整整七百零五天。
手机震了震,徐洛初的消息跳出来:
【卖西瓜】珞宝,到了没?酒店订好了,老地方。找到糯米糍记得视频,我帮你看看那小家伙还认不认得你。
糯米糍……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像猫爪子碰过的绒线团,牵扯出无数细密缠绕的惦念。
那只蓝山布偶是她亲手接生的。
猫妈妈难产,她在宠物医院守了一整夜,最后一只小猫卡在产道,是她颤着手配合医生将它拉出来。
巴掌大的小猫,浑身湿漉漉,叫声微弱,她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包裹,像捧着随时会散的云。
给它取名“糯米糍”,是因为它蜷在掌心的温热感,像极了江州糕点铺里刚蒸好的糯米点心。
冰蓝色的眼睛睁开后,便只认她了。她在猫咖打工,糯米糍总跌跌撞撞地跟在脚边……成了她的小尾巴。
她做陶艺,它趴在转盘边打盹。
她窝在角落的豆袋沙发看书,它跳上来在她并拢的膝头团好,下巴搁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时海城正值初夏,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落在糯米糍银缎似的长毛上。
离开是猝不及防的。
格物天文台下达紧急项目通知:一次罕见的星系碰撞观测窗口期,团队需立刻进驻并且进行为期至少二十三个月的封闭式研究。
导师的电话在深夜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她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行李,在晨曦未露时赶到猫咖,隔着玻璃门看糯米糍睡在它最喜欢的藤编猫窝,蜷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轻轻叩了叩玻璃,它随之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怕一进去舍不得走,于是就隔着玻璃,用气声说“等我回来”!便拖着行李箱转身没入还未苏醒的灰蓝色街道。
这一等,就是两年。
封闭观测比想象中严苛,通讯受限,出山一次都要层层审批。
她心急如焚,却因项目关键期无法离开,直到昨天结束,连结尾答辩都申请延期,第一时间飞来海城。
思绪回笼,沈伊珞回复“刚出站”,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南恩中学。”她坐进后座,报出地址的声音发紧。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行车记录仪的屏幕反光瞥了眼后座的乘客。
女人身着浅米色薄款风衣,里面是件素色的棉质衬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侧脸望着窗外的街景,眼神空茫,手指蜷着,膝上放着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托特包,下身是浅蓝色牛仔阔腿裤。
他在心里琢磨着,这气质不像来旅游的,倒像……做研究的那类人,沉静,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急事。
“姑娘是来找人的?”他说着打转向汇入渐浓的暮色里,“那片现在大变样喽,前两年拆了不少旧铺子,起了新楼。”
沈伊珞一听,手蜷得更紧:“师傅,有家猫咖,叫‘云朵之间’,还在吗?”
“云朵之间?”司机想了好一会,“哦,你说的是在南恩斜对面的梧桐道尽头对吧?蓝白色调的小门脸,橱窗里趴着几只漂亮猫,引得学生娃放学了不爱回家,围着看。我女儿以前在那读书,没少磨着我去。”话里满是带回忆的笑意,随即叹了口气,“不过,差不多23年底就关啦。生意好像不太行,那种小清新店,也就头两年新鲜。”
2023年底……沈伊珞心一沉。
如今已经是25年四月底,糯米糍……它被转去了哪里?
新主人会不会好好待它?
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关了……那后来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发问。
“后来啊,大概关了几个月,店重新装修开业。排场可不一样了。门脸扩大一倍不止,风格也变了,叫什么‘等风来’。高级得很,外面看像什么艺术画廊,灰墙黑框落地大玻璃,里头据说装得跟宫殿似的,猫都是名贵品种。不过说来怪得很,生意好像也就那样,没见多火爆,但一直开着……”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道:“有阵子我跑车路过,总看见门口停着顶好的车,黑黢黢的,款式都一样,里头坐着人,不进去就停那儿。有一回我还瞅见有个年轻人出来,长相、气度跟电影明星似的,就是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他上了中间那辆车,前后车跟着,浩浩荡荡就走了。所以我就猜,这店八成是哪家富贵公子哥开着玩的,不图赚钱。”
沈伊珞听着,指尖抵住掌心。
店盘出去了,改了名,变了样。如果新店主只为打造高端“猫沙龙”,那些原有的、并非天价品种的猫咪,会不会被处理掉?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糯米糍那么胆小,只吃她亲手喂的猫条,睡觉必须挨着她手臂……如果它生病了、无人照料甚至被遗弃……
她不敢深想,偏头看向窗外,海城的街景在暮色中飞逝,霓虹初上,繁华依旧,却透着陌生的疏离感。
近乡情怯,大抵如此,只不过她怯的,是一只猫。
恰在这时,出租车的收音机播报今天的财经新闻,女主播声音清晰:“……肖氏私募CEO肖清鹤今日出席海城金融创新峰会,就当前资本市场风险管控发表主旨演讲。肖清鹤指出,在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形势下,华国资本应更注重底层资产的健康度与长期价值,警惕短期泡沫。其发言被与会者评价为‘既有学院派的严谨框架,又不失一线操盘手的敏锐嗅觉’。据悉,年仅二十七岁的肖清鹤执掌肖氏私募三年以来,主导的数笔战略性投资均精准踩中行业风口,尤其在新兴科技与生物医药领域布局深远,回报惊人。其本人极少在媒体前曝光,行事低调,但每一次公开动作都引发市场高度关注。业内人士分析,这种‘低调务实与凌厉手腕并存’的特质,结合其深厚的家学背景与海与大学顶尖金融学术训练,已逐渐形成海城金融圈独特的‘清鹤现象’,影响力正从资本圈向更广的产业领域渗透……”
新闻还在继续,播报峰会其他细节和宏观数据。
司机闲聊般接话:“肖家,了不得。海城的天,大半边姓肖……都说那位太子爷,看着年纪轻,手段可厉害着哩。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在肖氏旗下一家公司做中层,回来说,这位肖总开起会来,话不多,声音也淡,可底下没人敢喘大气。”
沈伊珞模糊地“嗯”了一声,她对金融新闻素来兴趣不大,只隐约觉得“肖清鹤”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许是某次徐洛初提起海城的显赫家族时顺带一提,印象模糊得很。
世界首富也好,金融巨鳄也罢,远不如糯米糍的下落来得真切。
车在南恩中学附近的梧桐道口停下。司机指着斜前方:“喏,就在前面了,那条路单行,车进不去,我给您靠边停?”
“好,谢谢您。”沈伊珞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下车,目光投向记忆中的林荫道。
梧桐枝叶比两年前更繁茂。
视线越过影影绰绰的树冠,落向深处。
果然,不再是记忆里温馨甚至有些局促的蓝白色小门了。
取而代之的是栋极具设计感的二层建筑。
大片冷灰色的墙体,镶嵌通顶的黑色金属框架与澄澈的玻璃幕墙,灯火从内部透出来,明亮却不刺眼。
檐下悬着块深色木质匾额,上面是银灰色的瘦金体字——“等风来”。
门前的台阶旁,甚至精心布置了枯山水式的微景观,白沙青石、一株姿态嶙峋的黑松,在射灯下静默成画。
与周遭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店相比,它像件被骤然放置于此的艺术品,清冷,昂贵,遥不可及。
沈伊珞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这样的地方……真的还会有糯米糍的容身之处吗?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近,透过纤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看室内的宽阔空间。
浅灰色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线条利落的乳白色沙发错落摆放,墙上挂着色彩抽象朦胧的油画——是声名鹊起的新锐画家L的画风。
店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衣着讲究,低声交谈,偶尔俯身逗弄脚边经过的猫。
那些猫无一不是品相极佳的英国短毛猫、西伯利亚森林猫、苏格兰折耳猫,毛色光亮,如行走的奢侈品。
没有糯米糍。
她熟悉的蓝山布偶,眼睛是澄澈的冰蓝,鼻头有点俏皮粉,胸前的毛发像围了一圈云,左耳后有一小撮比别处更深的灰色绒毛。
没有。
沈伊珞站在橱窗外,目光急切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只或趴或卧的猫的身影。
都没有。
她喉咙发紧,眼眶泛起酸涩的热意——自己在它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现在连找回的机会都已经失去。不言而喻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弄丢了她的糯米糍。
在风里站了许久,行李箱拉杆被掌心沁出的汗浸得微潮才转身,打算先回酒店再通过其他途径打听。
尽管希望渺茫,但这是她仅能做的了。
就在她融入街道另一侧更浓的阴影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普尔曼,如暗夜滑行的鲸,停在“等风来”前特意留出、足够容纳三辆车的空地上。
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面容肃穆地扫视周围,随后快步走到后座,恭敬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牛津鞋踏在石板地面上,接着是包裹在熨帖垂坠的深灰色西裤的长腿。
在后座右侧的男人弯腰从车内出来,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
身形挺拔清瘦,穿着同色系的意大利高定西装,外面是面料挺括的切斯特菲尔德大衣,衬得他肤色冷白。
他的脸无疑是极为出众的——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过于分明,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是漂亮的睡凤眼,可眸色如无波的古井,看人时带着自上而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感,仿佛能轻易洞穿一切浮华与伪装。
这就是出租车司机口中“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年轻人——(海城本家)肖家的法定继承人肖清鹤。
已经是只成年且体型可观的布偶猫在后座左侧的羊绒垫上忽然支起上半身,轻盈一跃到右侧,鼻尖抵着车窗玻璃嗅了嗅。
肖清鹤正欲抬步走向黑胡桃木门,动作却因车内轻微的动静而顿住。
他侧首,透过降下半截的车窗看见糯米糍前爪扒着窗沿,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街道对面的阴影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喵呜”。
声音很软,却让他莫名一紧,顺着猫视线望去:街对面,梧桐树影幢幢。一个穿浅米色风衣的身影,正拖着行李箱背对这边慢慢融入更深的暮色与行人之中。
只是个路人,肖清鹤漠然地想。这两年,他见过太多在这条街驻足、张望、或走进店里的身影,没一个是她。
希望燃起又熄灭的次数太多,多到连他都开始怀疑:那日的惊鸿一瞥与倾谈,是否是他长久压抑与紧绷中滋生的一场幻梦。
可糯米糍的反应……
“肖总?”在他身后半步的高欢询问。
“没事……”肖清鹤收回目光,伸手穿过车窗揉了揉糯米糍的头顶,“进去吧。”
小家伙被揉得眯了眯眼睛,缩回垫子上,舔自己的爪子。
沈伊珞回到下榻的吾玉酒店。
房间是徐洛初帮忙订的,位于能俯瞰部分江景的高层,风格是她偏爱的简约原木系。
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解开风衣扣子,有些脱力地靠进沙发。
手机适时响起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
沈伊珞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些,才按下接听。
视频一接通,徐洛初的脸瞬间占满屏幕,她似乎刚洗过澡,长发裹在毛巾,身上穿着丝质睡袍,背景是她摆满法学典籍和Baby Zoraa手办、风格混搭的卧室。
“珞宝!到酒店了?怎么样,见到糯米糍小祖宗了没?”
“没……”沈伊珞将手机拿远,让整个人进入画面,“店关了,原址上开了家全新的,叫‘等风来’,很高级……”她顿了顿,寻找更准确的词,“里面没看到糯米糍……我问了司机师傅,说老店大概23年底就不经营了。”
屏幕那头的徐洛初眉头蹙起,明艳的五官染上锐色。
“新店看起来不像是收留普通猫咪地方。橱窗的猫都是很贵的品种……”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糯糯只是一只布偶……”
“布偶怎么了?布偶也是宝贝。店换了,猫不一定就没了。也许店主把原来的猫都安置了呢?明天我找朋友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猫咖闭店后猫的去向。再不济,直接问新店老板,盘店时有没有接收旧店的猫,或者流向。”
“洛初,别……”沈伊珞拒绝道,她知道徐洛初有这人脉和能力,或许是几句话的事,但她不想这样。因为司机说那店可能是富公子开着玩的。这种人多半不会喜欢被打扰,更反感被盘问。
万一对方态度不佳,或者因此对可能还在某处的糯米糍产生什么不好的牵连……她不敢冒险。
“我先自己找找。明天我去附近宠物店、宠物医院,还有动物救助站问问。我养了糯糯很久,特征很明显,左耳后那搓深色毛,像个小记号,应该好认。”
“行,听你的。”徐洛初放缓语气,“你先按你的方式来。需要帮忙就说,我家在海城项目不少,打听消息不费事。还有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跑太偏的地方。”
“嗯,我知道。”沈伊珞心里一暖,“你论文进展怎么样?别光顾我,耽误你正事。”
“小瞧我?搞定大半了,不然哪有空视频查你岗。”徐洛初简略带过转而道,“对了,我表哥前几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好像接了海城的项目,近期可能也要过去。要是碰到,也有个照应。”
提到江照临,沈伊珞神色柔和了些。那个沉默却总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的邻家哥哥,是她晦涩童年和少女时代里,为数不多温暖踏实的存在。
“照临哥是做大项目的,别总拿我的小事情烦他。我自己能行。”
徐洛初在那头撇嘴:“什么叫小事?你的事在我这儿从来不是小事。再说了我表哥那人你还不知道?看着冷淡,其实心细,要是知道你去海城还遇到麻烦,肯定主动过问。行了,你先休息,明天找猫也得有精神。视频看看你房间,安全不?”
沈伊珞依言切换摄像头,给她看房间门锁和窗户。
“还行,记得反锁。有事了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徐洛初又叮嘱几句,才挂了视频。
房间安静下来。她松开一直绾着的长发,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走到落地窗前。
江上游轮光带让海城繁华得不真实。那只软绵绵、暖烘烘的小生命,此刻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和她看同样的夜空?
她一定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