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哥要叫我什么?”瞎子的瞳孔对着他。
秦惜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既然你叫我哥哥,又姓晏,要叫起来顺口且有序,不如就叫你……小晏吧!我叫你晏晏,多顺口的!”
秦·起名大师·惜觉得自我良好的扬了扬马尾。
却见瞎子面色僵了僵,过了一会儿才道:“……也,也可以啊哥哥。”
“这样不好么?多纯真简约的,嗯?”似乎是感受到瞎子回答的勉强,秦惜有些没弄明白,真的不好听么?他觉得还挺可以的啊!
“没有没有,哥哥说的对,还……可以的。”小晏抬眸冲秦惜微微一笑。
“嗯,那就这么定下了。”秦惜将放在箱子上的眼纱拿过来,重新给小晏带上。毕竟他的瞳色真的很罕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还是得遮一遮。
为了避免眼纱的绑带和发带的重合,只增累赘,秦惜单独将眼纱的绑带放在了披散的长发后。
反正那条绑带短,放在头发后就看不见了,那点繁琐立马就消失不见了。
洗头发和扎头发费了些时间,秦惜伸了伸胳膊,问:“晏晏你饿不饿?”
小晏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道:“是有点。”
“嗯……”秦惜想了想,猛然听到一阵鸡鸣,突然间有了想法。早上抓了只鸡回来,却因为和陈允闹矛盾没吃成,没想到还没跑,“晏晏,给你做叫花鸡吃怎么样?”
一听到这个小晏便来了精神:“好哇好哇。”
院子里安安静静看夕阳的山鸡,突然被捏住了命门,然后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机。
这恐怕是它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后一个夕阳了。
“咕咕咕!”山鸡扑腾着翅膀大叫起来,秦惜皱眉,一个用力就扭断了山鸡的脖子。
可怜的山鸡表示自己还单身就结束了这短暂鸡生。
耳边的喧嚣声听了,秦惜干劲儿也上来了,顺心地给山鸡拔起鸡毛来。
“哥哥,这个是荷叶么?”小晏从外面回来,手上捧着叶子,“我按哥哥说的去问刘婶婶啦,应该不会错……”
“没错,来往前走,给我。”秦惜抬头看了眼,道。
小晏向前,走到离秦惜一步远的地方被秦惜拉住:“好了就是这里,蹲下吧。”秦惜往下拽了拽他的胳膊,继续给山鸡身上抹调料。
“哥哥,可以放辣椒吗?要红色的那种。”鼻子比较灵的小晏似是闻到了那些味道,又觉得不够味,边说边比划着自己认为的那种样子。
秦惜挑眉,虽说扬州菜……他吃辣应该还好吧?于是爽快道:“可以,我去借,你到时候看着要多少。”
“好!”
然后秦惜就带回来一把辣椒。
他将手放在小晏面前:“就这些,你觉得放……”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小晏当机立断,拢住秦惜捧着辣椒的手:“这些啊,那哥哥全放了吧?”
手背和他细腻的白手相贴,不觉间摩擦升温,秦惜不知是被辣椒给烫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忙从小晏手上离开,轻咳几声道:“好。”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了,烤花鸡什么的就快多了。秦惜敲开土块,然后将荷叶剥开。
与之而出的,是山鸡腌制入味的味道,香极了。
秦惜拧下一个鸡腿递到小晏面前,道:“吃吧。”
“嗯,谢谢哥哥。”小晏接过,或许是有些烫,对着鸡腿呼了几口气然后吃了起来。
秦惜也跟着弄下一片肉。
只是他刚放进嘴里,还没嚼一下就直接被突如其来的辣意给呛昏了头,连咳嗽了好几声也不见停。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呛到了。你怎么样?这个会不会太辣了?”
他话刚问完,就见小晏淡定的将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疑惑道:“很辣么?我觉得不辣啊。”
这回秦惜不是被辣椒而是被小晏的那句话给呛到了,原来这家伙这么能吃辣!
秦惜又尝试咬了一块,却被辣得满脸通红,好久也没缓过劲儿。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吃辣……不,是吃不了!
可自己烤的鸡,自己不吃一口也太没意思了些。可自己又不能吃辣……秦惜看着面前的鸡块,突然间想到了不算好的一个办法。
于是他端了两碗,里面全是清水。看到这些东西秦惜不禁点头。
他吃不了辣还涮不了么?
“哥哥,吃吧!这一块好吃!”秦惜刚将一切准备好,面前就被递来了一只看起来十分外焦里嫩的鸡腿,小晏纯真的笑着,秦惜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是回到了那个雪夜,上半张脸模糊万分的小孩曾对他这样笑过。可长烟一空,那小孩的面容与面前的小晏渐渐重合,直至消失不见。
“哥哥?”似是他许久不曾应答,小晏疑惑地唤他。
秦惜回神,摇了摇头。他都无法确认那个小孩是否真正存在过,又怎么会是小晏?一定是他想多了。
秦惜拿过他递来的鸡腿,先是放到面前的清水碗里涮了几下,然后碗中便漂了好多红色的油渍,足以见其辣。
秦惜不禁觉得有些发毛,这是给人吃的么,这么辣!
*
“哥哥,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当夜星空点点,明明是初春,却传来了蝈蝈的声音。
秦惜抬头,四下观察了一会儿,道:“天全黑了,天上有许多发光的星星,地上的人们都休息了。不过这时候的城里……应该是很热闹的。”他说着说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说到这些,他想起,还是孩子的他在某个夏日夜晚,曾坐在云溪边。
“小惜,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小秦惜回头,眨着眼睛道:“秦叔,天上的那些月亮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呢?”
秦叔蹲下,大手揽住了小秦惜的肩:“那是因为它们知道,有人在看他们,所以在竭尽所能的发光。”
“可是……”小秦惜低眸,“我是个废物,他们都说我是废悟性,没有人要我……”
“怎么会呢?”秦叔突然将小秦惜抱起来,让他可以更好的望见星空,“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不管你有没有在看它们,它们都会对你发光。所以说,悟性不一定代表一切,我们也可以在别的领域发光发热……”
是啊,星空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那哥哥,我们也休息吧。”
“嗯。”
虽说他不清楚这些细枝末节,可现下他不用去考虑了。
这几日秦惜倒闲了下来,不用铸剑修剑的日子是相对比较安逸的。
他住的小院里有一棵梨树,而这个月头正值花期,白花瓣,洒清香。
“想不到你还会写字?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秦惜卷着一缕头发,随性的走向梨花树下的小晏。
毕竟是陈允搬货淘回来的文房四宝,整个云溪村的文化人又少,于是就献殷勤全给了小晏。想不到还真给他找了个事儿干——写字。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就站在一旁围观的秦惜不觉间停了动作,将他写的那句诗念了出来。
小晏虽瞎,可写下的诗文工整万分,一点儿也不见写斜或是错字。
而且笔锋行走优美,特别是小晏执笔的那只手,修长、指如削葱根……
秦惜猛然间一拍脑门,不是,他怎么又想偏了?!
说实话,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他不太看得懂。
“哥哥,陈公子说写副字是可以拿出卖的么?”小晏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嗯?”秦惜下意识一愣随即肯定道,“是有卖的,可人家都是大书法家摆摊卖字,晏晏你……”
就算你字写得再好看可不是什么大书法家啊!知名度得是有的!
小晏依旧是食指抵唇的动作,看起来呆呆的:“我在想,我的字是不是也可以卖出去?刘婶婶说字写得很好都是可以的。”
秦惜又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算了,由他去吧,能卖个几文就几文:“你想也可以,写好我让陈叔拿去市里卖卖看。”
然后就见小晏兴奋的点头,怒发冲冠的又写了好几副字。
日影有些大了,春光懒困,秦惜靠在树上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刚准备伸个懒腰,却见小晏将毛笔递到了他面前,满脸的期待:“哥哥也写一副吧!说不定也很好看呢!”
“我?”写字?秦惜听到这话立马就不困了,他铸剑了多少年就有多少年没拿笔了,说不提笔忘字是不可能的。
可看小晏那殷切的小表情,秦惜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吧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写几句。”秦惜摆了摆手,从小晏手中接过笔,像模像样的来到小案前,“对了,你给我一句诗让我写吧。”他道。
小晏认真的想了一会儿,道:“‘暗水流□□,春星带草堂。’怎么样?”
“可以,我试试。”秦惜大手一挥,潇洒的写完然后搁下笔,只是……
自身的潇洒与字是否潇洒成了反比,这墨宝秦惜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歪得歪,扭得扭,龙飞凤舞不说,还丑丑的。
秦惜:……
“哥哥你写好了么?”小晏的声音响起,秦惜一个激灵直接手一搭,直接落在了还没干的宣纸上,糊了一手墨。
看来文学这条路对他而言,此路非通也。
“咳咳,晏晏,我不适合这东西,还是算了。我帮你整理下这些字,明儿个让陈叔带去市里哈……”秦惜尴尬的笑笑,准备去给小晏收纸可一看到自己的右手糊满墨水……
得先去洗个手再说。
小晏还没弄明白秦惜为什么突然间就那么笑了。
云溪边,秦惜废了好大劲儿才将糊在手上的墨冲干净,不觉甩了甩手。搞不懂,一副字真的可以卖钱么?
卖也不值钱吧?
“秦大少爷怎么还有空闲时间来溪边净手了呢?”陈允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惜内心暗自叫苦:不是吧,又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还有闲时间来转悠了?”秦惜头也没抬,反怼道。
陈允放下一盆肉,伸了伸胳膊:“我娘要包包子,让我来处理肉。不对,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秦惜无辜的摊手:“对啊,我净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陈大少?”
“你……”陈允一时被呛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说正事,先休战。”秦惜觉得看陈允吃瘪的样子吃够了,打了个响指弯唇。他这一笑,带动那桃花眼也明媚起来。
陈允挽起袖子蹲下,看了秦惜一眼:“正有此意,想说什么?”
“就是说一副字,很好看的那种,往市里能卖多少?就是一幅字能值几个钱?”秦惜蘸了水的手指在草地上略微比划。
“就你?”陈允拔猪毛的手顿了顿,然后大笑起来,“就你那字想买算了吧?三岁小孩儿写的都比你好看。”
“过分了哈陈允,谁和你说是我写的字了?听不懂人话?”秦惜不高兴了,不是说了暂时休战么?陈允这不是找骂么?
好在陈允比较识趣的没再进行这个话题:”不是你,那不会是美人写的吧?要我说美人长得好看,书法也一定不输那帮老儒……”
秦惜觉得这个问题问陈允约等于白问,他揉了揉眉心道:“市场价,没问你写得好不好行不行?还有,晏晏是男子,你一口一个美人还分得分不清性别了?找抽吧?”
“不是秦惜惹你了?我叫他美人关你屁事?盐吃多了闲的?陈允手中的猪肉因为生气直接在水里来了个“鱼雷式轰炸”。
秦惜擦掉溅在脸上的水渍:“哦,不关我事行了吧?您继续说,我听。”
陈允垂眸,一边清洗猪肉一边道:“字匾的市场价的确因人而异,可不乏有人喜欢无名人写得,收藏或配画的都有。以字立价,一两银子不成问题。”
听了陈允的话,秦惜不自觉地点头:“对了,陈叔明早去市里么?”
“去啊,娘让爹去裁布。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咳咳,让陈叔顺路帮个忙,卖东西。”秦惜轻咳两声,道出了自己的话意。
陈允挑眉:“不是你真卖?但我要说,美人写的字得给我一幅,不收我的钱怎么样?”
“不是你真要?”秦惜直接站了起来。
“那你都卖了我要一幅怎么了?商赚差价有这个理吧?”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远处的农舍传来了陈姨的声音:“允儿,肉弄好了么?面快发好哩。”
“马上!”陈允提高音量回了一句,然后端起盆子看向秦惜:“决定吧,行不行?”
秦惜想了想,反正横竖赚不了多少就当玩了:“行行行,那你和陈叔一说哈,回头单独给你。”
“这才对嘛,要是你和美人一样温温柔柔又好说话还会这样?”陈允抬步往回走,还不忘挖苦了秦惜一句。
“有病吧惹你了?”秦惜一时越想越气,直接捡了一块小石子顺带了一些拳风一同送给了陈允。再说陈允还没走远,一块石子直接砸中小腿,是有些疼的。
他回头,就见秦惜无所事事地向上抛起一块石子,然后又抓回手上。似是发觉了什么转头,冲陈允贱兮兮的扬眉。
陈允有种想打秦惜的冲动,可无奈陈姨在催,自己也一定打不过秦惜,值得狠狠瞪了秦惜一眼:“等着!”
“好啊,乐意奉陪。”秦惜坏坏一笑,一粒石子被他扔入溪中,打了好几个水漂。
“哥哥回来啦,哥哥快看!”
他刚进小院,小晏便笑着给他展示了一幅画,黑白的,是一个男人的样子。虽谈不上特别逼真,但神态悠闲。
“你画的这什么?”秦惜不觉挑眉。
小晏一副“你好傻哦”的表情:“哥哥,我画的是你啊!虽然看不见可我可以摸出来哇!怎么了哥哥,不像么……”
秦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什么时候……
不过仔细去看,画上的人长发高拢,桃花眼,美男相,的确和自己……有几分神似。
秦惜无奈地笑笑,拉起小晏的手点在他右眼角下的那块地方,认真道:“少了个东西,就是这里的痣,泪痣美人痣好么?不过总体来说还挺像我的,不错。”
他扬唇转头进了屋内,而屋外此刻刮风,吹落了一树梨花。
秦惜早就走了,可他握过的手腕还有余温。小晏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却不知他脸颊微红。
“原来他这里,长了一颗痣啊……”
他内心为下一版的秦惜打好了草稿。
再说秦惜看着梨花树下捧着画微笑的小晏,一时有些莫名的心跳加快。好看,是真的好看!怪不得陈允那家伙要叫他美人。
等等他怎么又想偏了?秦惜不觉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话说过来,小晏能在第一版就把他画的那样神似,真的是可以摸出来的么?还是说……
“他不是瞎子?”
秦惜挑眉,惊讶。这也没道理啊!人又不是脑子不正常干嘛装瞎子?而且那日小晏的眼神是足以证明他看不见的!
嘶,他捡的还真不是一般人!
可这……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