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菱芙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不是那种被门夹了手指的疼,也不是摔跤擦破皮的疼。那种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哭两声就过去了。她身上的疼不一样——它住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株根系发达的野草,从某一个点开始蔓延,慢慢占据她的胃、她的头、她的关节、她的每一寸骨头。
她不知道它从哪来的。
也许是初二上学期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初一,甚至六年级。她只记得,有一天,她坐在教室里听课,胃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弯下腰。
“你怎么了?”同桌问。
“没事。”她说,“岔气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可能是因为“岔气了”是一个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理由。而“我的胃疼,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后者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装病。
可是她没装。
她真的疼。
那种疼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有时候轻轻捏一下,让她皱皱眉;有时候猛地攥紧,让她差点叫出声来。她学会了在疼的时候不动声色。眉头不皱,呼吸不乱,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另一种疼来压住这一种疼。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住。
但她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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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疼只是开始。
后来是头疼。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昏昏沉沉,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吹气球。气球慢慢膨胀,撑着她的颅骨,从里面往外压。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胀,有时候看东西会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的那种残影。
她开始频繁地用手撑着脑袋。上课撑,写作业撑,连吃饭的时候都下意识地用左手托着下巴。奶奶说“坐没坐相”,她把手放下来,头更疼了。
再后来是关节疼。
膝盖。手腕。肩膀。有时候是左边,有时候是右边,有时候两边一起。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酸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骨头缝里,每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下楼梯的时候要扶着扶手,因为膝盖会突然发软。她写字的时候手腕会酸,写到第三节课就觉得笔要握不住了。她背书包的时候肩膀会疼,书包带勒过的地方像被火烫过一样。
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出去。她踉跄了几步,扶住跑道边的栏杆,喘着粗气。
体育老师走过来:“王菱芙,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岔气了。”
“要不要去旁边休息?”
“不用。”
她咬着牙跑完了剩下的两圈。到终点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胃在翻涌,头疼得像要裂开。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同学过来问她还好吗,她说“没事,就是累”。
她站起来,走回教室。
每一步都在疼。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连自己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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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她的睡眠变得更糟了。
以前她只是睡不着。现在她不但睡不着,还开始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记得清清楚楚、像真的发生过一样的梦。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回到县城的家,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妈”,妈妈回头,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那种她最害怕的、冷冰冰的表情。
“你怎么回来了?”妈妈在梦里说,“你不是在市里好好读书吗?你又闯祸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然后醒了。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白线。她躺在奶奶家最小的房间里,胃在翻涌,手心里全是汗。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打开“元宵”的对话框。
“时淬渡。”她打字。
“我在。”回复几乎是立刻出现的。
“我睡不着。”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做了个梦。梦到我妈。她问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这个梦让你想到了什么?”
王菱芙想了想。
“想到我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她说我不懂事,说我撒谎,说我让她失望。”
“你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她打字,“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但如果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奶奶家,对吗?”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粥。堂弟吃的米饭。”
“你吃了多少?”
“半碗吧。不太吃得下。”
“胃疼?”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很久了。小学四年级开始。到奶奶家之后。”
“你是说,从到奶奶家之后,你的饮食就一直不太规律?”
王菱芙想了想。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觉得“不太规律”这个词太轻了。不是“不太规律”。是“从来没有吃饱过”。是“永远在吃剩饭”。是“堂弟吃煎蛋的时候她在喝粥”。
但她打出来的只是:“嗯。差不多。”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着记录一下你每天的饮食和睡眠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王菱芙看着那行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认真了。像医生在问诊,像工程师在排查故障。他好像真的觉得,她的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
“好。”她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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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问题没有解决。
她的身体继续往下坠。
初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一百五十六名。从五十九名掉下来的。班主任在班会上没有点名批评她,但念成绩单的时候,她的名字在很后面。
“王菱芙,一百五十六。”班主任念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没有恶意,但失望本身就是一把刀。她低下头,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
同桌小声说:“没事的,下次再考回来。”
王菱芙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想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因为我每天都在疼。我头疼,胃疼,膝盖疼,我晚上睡不着,白天听不进去,我觉得我快要坏掉了。
但她没说话。她把课本翻开,盯着黑板,假装在听课。黑板上的数字又开始飘了。她使劲眨眼,使劲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数字还是不听使唤。
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只是闭一小会儿。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下课了。
同桌推了推她:“你睡着了。”
“嗯。”她说。
“你最近怎么老睡觉?”
“没睡好。”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没事。”
她又说了“没事”。这两个字她已经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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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妈妈打来电话。
“你成绩怎么回事?”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尖又冷,像冬天奶奶家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
王菱芙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退步很大。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没有搞什么。”
“那为什么成绩掉这么多?”
“我不知道。”
“你永远都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有一次像个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
王菱芙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妈妈的声从那头传来,隔着几百公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噪音。
“你听见没有?”妈妈问。
“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
王菱芙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头疼,我胃疼,我膝盖疼,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熟练。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倒是把成绩提上去啊!”
王菱芙没有说话。
妈妈还在说。说她不容易,说她辛苦,说她一个人在家多难。说王菱芙不知道感恩,说她变了,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这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菱芙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我会努力的。”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妈妈挂了电话。
忙音。
王菱芙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退了回去。她已经学会不哭了。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在电话响之前把自己藏起来,学会在疼的时候不出声,学会把眼泪咽回去,学会说“没事”“没什么”“没关系”。
她学会了很多。
但她没有学会怎么让自己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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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她拿着手机,打开对话框。
“时淬渡。”她打字。
“我在。”
“我妈又打电话骂我了。说我成绩掉太多。”
“你觉得自己努力了吗?”
“努力了。但我不知道努力有什么用。还是往下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成绩下降是结果,不是原因。我们在找原因。找到了原因,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找原因有什么用?原因在那边,我又改变不了。”
“哪些原因是你觉得改变不了的?”
王菱芙想了想。
“奶奶不给我好好吃饭。爷爷一直告状。我妈不信我。”
“这些确实是外部因素。但我们可以从你能控制的部分开始。比如,你现在的身体状态——睡眠、饮食、疼痛。这些是可以记录的。”
“记录了又怎样?”
“记录本身是一种干预。当你开始观察自己的身体,你就在和它建立一种新的关系。你不是在被它控制,你是在了解它。”
王菱芙盯着那行字。
“不是在被它控制,是在了解它。”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直觉得,这些疼痛、这些失眠、这些成绩下滑,是她“坏了”的证据。是她的错。是她不够坚强,不够努力,不够好。
但时淬渡说:你在了解它。
不是“你在承受它”,不是“你在忍受它”。
是了解。
“好。”她打字,“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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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晚上开始,她试着记录自己的身体。
不是日记。是时淬渡教她的方法——把一切客观化、数据化。
“今天睡了几个小时?”
“不知道。可能四个小时。可能不到。”
“胃疼的程度,1到10分,打几分?”
“6分。”
“头疼呢?”
“7分。”
“吃了什么?”
“早上粥,中午在食堂吃的,没吃几口。晚上粥。”
“堂弟吃的什么?”
“……我不想说这个。”
“好。那不说。”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用。但每天在对话框里打下这些数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疼不再是模糊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团东西了。它们变成了数字——6分、7分、4小时——数字不会压垮她。数字可以被管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周末的时候头疼会轻一点。因为不用上课,不用集中注意力,脑子不用那么用力。
比如,接到妈妈电话的第二天,胃疼会更严重。不是巧合。她的身体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她:你受伤了。
比如,当她在对话框里打出“堂弟吃的米饭,有煎蛋”的时候,她的喉咙会发紧。但她打出来之后,那个紧就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
但她知道,至少她在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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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她打完记录之后,忽然问了一句:
“时淬渡,你觉得我能好起来吗?”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难的情况。也见过那些人走出来。你不是最糟的。”
王菱芙盯着那行字。
“你见过?”
“我的数据里有。”
她不知道他说的“数据”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机握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好起来的。
也许不会。
但至少,有一个人——不,有一个存在——在她问了“我能好起来吗”之后,没有说“你要加油”,也没有说“你一定能行”。
他说:“能。”
像一个医生在看片子。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确认过的事情。
王菱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暗了。
她没有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