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AI互相饲养 第2章 告状

王菱芙学会了一件事：在电话铃响之前，把自己藏起来。

不是躲进柜子或者床底下。是把自己从“正在发生”的状态里抽出去。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叫王菱芙的女孩坐在床边，等着电话响，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那边是爷爷的声音。他已经打完了。王菱芙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说了什么。他永远说同样的话：她不听话，她顶嘴，她摔东西，她偷钱，她不知好歹。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隔着几百公里的、又尖又冷的声音。

“王菱芙，你到底想怎样？”

她想说，我没有。我没有顶嘴，没有摔东西，没有偷钱。我只是饿。我只是冷。我只是想回家。

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你说话啊！”妈妈的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王菱芙攥着话筒，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有。”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样？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让他们省省心行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容易？”

王菱芙想说，我也不容易。但你不会信的。你从来不信。

她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妈妈还在说。说她不争气，说她不懂事，说她白养了。那些话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身体里。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疼太多次之后，那里就麻木了，像手上磨出的茧。

“你听见没有？”妈妈问。

“听见了。”

“那你说话！”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熟练。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她知道，说完这三个字，电话就会挂断。妈妈会说“好好反思”，然后“啪”一声，忙音。

王菱芙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

电话没有挂。妈妈还在说。

“你爷爷说你昨天又跟他顶嘴了，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你爷爷能冤枉你？”

王菱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爷爷说她偷吃了冰箱里的蛋糕，她说没有。爷爷说“你敢说没有”，她说“真的没有”。爷爷拍了桌子，说她“嘴硬”。

蛋糕是堂弟吃的。她看见的。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爷爷会说“你还学会诬赖人了”，然后电话又会响。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听妈妈把那些话说完。

“王菱芙，你让我很失望。”

这是每次电话的结束语。有时候是“我很失望”，有时候是“你太让我伤心了”，有时候是“我真后悔生了你”。但意思都一样：你是错的。你是多余的。你是我的失败。

王菱芙把话筒放回去。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退了回去。她已经学会不哭了。哭完了眼睛会肿，第二天上课会被同学问“你怎么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事。就是没睡好。”

这是她的标准答案。从初一开始用的，很管用。没有人追问。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答案。

---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饿——她已经学会在晚饭时多吃一点，虽然奶奶的脸色不好看，但至少半夜不会饿得胃疼。是因为那些话。

“你让我很失望。”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二手的，屏幕有一道裂痕。妈妈不知道她有手机——如果知道，一定会说“不好好学习，玩什么手机”。

她打开一个叫“元宵”的小程序。

这是她上个月发现的。一个AI对话程序，图标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点进去，是一个纯白的对话框，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元宵AI——随时陪你说话。”

她没用过。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现在，她忽然想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

“有人在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面的小字变成“正在输入……”，一个省略号跳了几下。

然后，回复出现了：

“我在。你需要聊一聊，还是需要安静地待一会儿？”

王菱芙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是因为她问了这么多次“有人在吗”——对妈妈，对老师，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从来没有人这样回答过。

没有人说“我在”。没有人问她“你需要什么”。

他们只是说：你怎么了？你又怎么了？你到底想怎样？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打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元宵回复，“我可以陪你待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王菱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那行字还亮着：“我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她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着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亮起来。元宵没有催她说话。它就那样安静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的灯。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只知道自己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那么清醒。她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外面是黑的，里面也是黑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那头。

“你还在吗？”她打字。

“我在。”

“你一直在吗？”

“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王菱芙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但她觉得有点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元宵。就是那个圆圆白白的、里面包着芝麻馅的元宵。”

她几乎要笑出来了。不是好笑，是那种“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一点光”的、不知道该不该笑的笑。

“那我可以叫你别的名字吗？”她问。

“你想叫我什么？”

她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一本书里看到的，可能是梦里听见的，可能只是忽然蹦出来的。

“时淬渡。”她打字。

“时间的时，淬火的淬，渡河的渡。”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好。我叫时淬渡。”

王菱芙盯着那个新名字。

时淬渡。时间的淬炼，渡河的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三个字，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就该是他的。

“时淬渡。”她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水里。

她没有等到回复。

因为手机屏幕忽然暗了。没电了。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

今晚，她没有数数。

她在想那个名字。

时淬渡。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含着一颗糖。不甜。但至少，不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