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阵法其实是幻天阁的手笔?借凡人的名义另有打算?”
“只能是如此,至于要做到什么,我不知道了。”
“那你打算如何?”
“此事与你无关,你夹在中间难做。只是我怕你担忧,过来和你说一声,你若是朋友,今晚吃饭时不要与林歉提起我在怀疑。”
“好,我答应你。”奚应时本就不愿多干涉,合目想想,却想不出个头绪。
她们谈话时,虞瑟就在床上打坐,午商亭也不避着她。
午商亭走后,虞瑟睁开眼:“赤光宗要开战吗?”
“开战?”奚应时饶有兴味地咂摸这个词。
虞瑟伸展拦腰起身,思忖片刻,拿了桌上的药碗丢在空空的水池中,药碗飘在水面上,晃荡一下,飞溅了几捧水进去,堪堪维持平衡。
“眼下,若要维持从前的秩序,为了止损,赤光宗便应该和幻天阁合作,这样,除了这双方,别的宗门是干涉不进来的,只是因先前走错几步,后面难免吃亏。”
虞瑟趴在水边摆弄药碗,倾斜药碗到另一侧,舀起水:“若是我,我也要去寻另一条路。那便是,认定幻天阁是敌人,再拉足够的朋友开战——反正如今什么也没有了,与幻天阁合作也是自曝其短,对修真法会也是露出内里虚弱,为什么不暴露给自己的同族呢?这样,若幻天阁真的偷了灵气,有更大的阴谋,妖族明面上再怎么守规矩……修真法会也容不得了,这不就开战了吗?”
奚应时翻看着手中的前朝史书,卷在手中闭目:“你认为不是幻天阁做的?”
“唔,哪件事?是阵法一事,还是寂川的灵麦?”
“阵法。我看赤光宗也不怎么在意种麦子的事。”
“我不知,我对阵法实在了解不多……这样远距离传送灵力的法阵是很难的吧?我记得你讲过。”
“是。”
虞瑟将水泼去,凑近:“那你认为是幻天阁?”
问这问题,也并不是想要个什么答案,她知道会是什么答案。
果然,奚应时甚至不睁眼,懒懒散散地答:“我不在意,是谁都不要紧,除非答案扑在我眼前,否则我是懒得去想的。”
虞瑟撑着桌子笑:“喔,午商亭也是这样想的,她只是告诉你,她打算拿幻天阁为赤光宗磨刀了,而咱们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位露水情缘,竟然还曾经当过幻天阁的阁主……午商亭仿佛是说:‘哎呀,奚应时,你这样怕麻烦,我是要给你添麻烦了,但我提前与你说一声,因我还念着咱们是朋友呢!’”
她粗着嗓子模仿午商亭,一边说一边绕着圈演起来,说罢,将自己逗笑,俯在床上乐不可支,翻过身仰躺:“我们还去问灵州么?我不吃醋的,我也听说你和朋友决裂,就是和那个……白苇娘子决裂,若是天意如此,去了也麻烦,我们索性回院子里躺着,我整日泡在池子里也好,你还说要重新给我配药来吃,我想快点修炼到出窍期。”
没来由地静了半晌,奚应时抬眼:“我方才看你,很像那还失忆的样子。”
“本来就是我嘛。”虞瑟舒舒服服地换个姿势。
“我常常想她。”蛇说。
虞瑟一怔,不发一言,把头埋在枕下,仿佛胃痛一般弓腰缩起身。
奚应时自然看见她这样子,托腮看虞瑟的反应:“我知她是一种幻觉,没有前因,不想后果的存在,是特意为我经营出的样子,心里知道,却仍会被那样毫无保留的心打动,我实在老了,仿佛昏聩的君主吃了美人计,一厢情愿地相信着我愿意相信的事。”
“那还不谢谢我。”虞瑟声音沉闷。
奚应时失笑,侧身打量床上人许久:“你记得她对我说的话吗?”
“说了那么多傻话,我这样的聪明人是记不住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纵着她们叫你吃下回灵丹。”奚应时道。
“我今日哪里让你不喜了吗?”虞瑟抬一条缝,把嘴里的话蹦出来。
奚应时上前,安抚地按住她的后腰:“并没有……只是,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你又很聪明,不想被你听到。”
虞瑟抓紧枕头,几乎要扯碎上面的布料,重重地压在后脑勺上。
“并不是因你先前不聪明……相反,是聪明的,我也常常能意识到你们是同一人。却不知为何,觉得若是心事被你听去了,不大自在。但你分明也听过,不是么?我也不知自己心里如何想……直到,那样轻易地失去原来的你,才渐渐地觉出痛楚来。她已经回不来了。”
“你只想和她说么?是不是我看着太有心计,太坏了?可我分明还没说什么,你也说无妨的,你也说不在意的。”
“不是,我只是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从河边回来便想说,只觉得不重要,却……不像先前那样能自然而然开口,仿佛是家里来客,不能穿得随意,言语也是这样拘束。”
“为什么不能同我说?同我说吧……我也没有那么想听,你便随意说。”虞瑟又蜷起一些,枕头簌簌发抖。
“好吧……我常常在想,那天,她……你,你对我说,爱。我说我并不明白。”奚应时试着对面前的虞瑟说话,可总是不太自在,若是对先前的小笨瓜虞瑟说,便毫无阻塞。
“我对东以是怎样的感情?我从未与她来往过,但见到蛇墓之后,便总是不安宁。今日确切知道了那就是东以的骸骨,再看着那棺内的布置,穿过迷宫,那太像我会布置的东西了。从前族中要她拜我为师,她不愿,我也不屑一顾……或许是老了,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念头。”
虞瑟从枕头里抬起眼:“这是爱。”
“这也是吗?”奚应时虚心求问。
“是的,笨蛇。这是同族之爱。”
“那我心中常待你,待过去的你,有所分别,这也是爱吗?”
虞瑟喉头一哽,勉力坐直:“是的,可为何在我恢复记忆后才说爱?为何不在我没恢复记忆时,就对那个笨蛋说?这下好了,你伤了两个人的心。”
枕头啪一下砸在奚应时怀里,奚应时没防备,灵力一击,碎了满屋,仿佛忽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虞瑟坐在床沿,低下头,片刻再抬起:“罢了,本来这也是我预想的……我自己总乱奢望,人心不足啊人心不足……可惜你也很可怜了,奚应时,你爱的虞瑟已经死了,也不会再回来,你也知道这一点,往后只能面对我这张和她一样的脸,性情大变,极为可憎,叫不言再调配什么丹药给我吃吧,将你的祭人杀死,把你的道侣叫回来。下回长点教训,不要吃了回灵丹才想起没有后悔药。人间情爱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你从前真该像白苇娘子那样玩弄一些男男女女的,这样便有了教训……唉!”
“我有说过我那友人是白苇娘子吗?”
“我又不是聋子——”虞瑟起身朝门外一指,“我们见林阔的时候你不是就问候过他娘吗,问候一些妹妹什么时候有的,林阔说那些他母亲的事。所以你后面再提,还能有别人吗?”
“嗯……”
“若你还有好几个这样潇洒的友人,自己却在感情上愚钝到要这样对我……还是去问灵州吧!问问那‘露水情缘’,再看看有没有荷叶情缘,冰霜情缘的,统统虚心求教,管他外面什么宗门大战在即,快些在飞升把我弄死之前便学会爱我,免得我再伤心第二次。”
咚——
奚应时在虞瑟头顶敲了一记。
忿忿不平的虞瑟捂住头:“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干儿女们!不要敲我的头!”
脾气见长。
奚应时又敲了一记,虞瑟被敲痛了,擦去眼角泪花,捉住奚应时的手腕奋力咬下去。
然而,虞瑟即便用尽全力咬她,也比不得身上那些天劫带来的裂纹更疼,奚应时只稍微在腕间挪些灵气防备,便仍然面色如常,兴致勃勃地看虞瑟撕咬抓挠。
虞瑟颓然松手,奚应时才道:“我只是为了区分而那样说。到底是一个人,从没见过一个人自己与自己吃醋的。”
“那也是不一样,若只是因多了一些记忆便区别对待,那记忆真不是好东西,你拿去。”
奚应时见她懊丧,绞尽脑汁,便想出个好理由来哄人:“如今也好,恢复元婴修为,修炼快些。”
说出口,便觉得似乎不是虞瑟想要的。
但到底虞瑟也被哄好了,点头称是:“是,不吃回灵丹还是太拖累你了……我方才咬你,你若疼便可以打我,不必为此忍耐,我实在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不算什么,我有用灵力提防。”
“先前说的还算数吗?”虞瑟面无表情。
“什么?”
“出窍期之后,便让我……”
奚应时忍俊不禁:“算数。”
能懒得用力,她也是高兴的,只是虞瑟修为太低,身上控制不住的灵力波动会在她不设防时刺痛她,比牙咬痛上万倍,出窍期就能初步控制了,她乐见其成,也不知道虞瑟怎么恶狠狠的,将其视为报复似的。
她原本还想再说说这个有记忆的虞瑟的好,是想到了一些,现在看来也不必说出来,虞瑟有别的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