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藤披着晨雾来到三时县,奚应时在窗口唤她,像在院子里那样,只露出一截胳膊,半张脸,躲着冷风,阿藤还是第一次来三时县的客舍,奚应时下去接她。
虞瑟还睡着。
阿藤笑眯眯的,看四下没有别人,从袖里偷偷取了个东西搡到她老祖宗手里:“不言炼的,说是能抑制**,要是老祖宗烦心那祭人,只管喂她两口。”
奚应时笑纳,和阿藤简单说了来此的目的。
“……不管那具骸骨是否是东以的,都要扣下,等我回来再说。”
“老祖宗便要去问灵州了?阿石已经出发了,要不要等他回来带上他?”
“不必,到时候族里若有事找我再说,眼下不想烦心。”
虞瑟仍然睡着。
奚应时带阿藤见了林歉,见了日懿他们,在蛇墓附近走了一遭。林歉得知奚应时这就要走,要设宴为奚应时送行,明日再走,奚应时应允,然而晚上还没吃饭,赤光宗那头就躁动起来,那钻研阵法的长老与弟子们一番猜测,索性力大砖飞,强灌了全身的灵力,把几个弟子都耗空,还把日懿的灵力也搭进去——把黑棺打开了,于是,阵眼也浮现在众人眼前。
黑棺棺盖斜在一旁,半截蛇骸却仍然死死扣住棺盖一角。因此,黑棺也只是撑开一条三角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长老与他的弟子们都脱力,灵力耗尽犹如烂泥一样被捞起来救治,日懿也虚弱得说不出话,抓了午商亭来主持,无论如何要亲眼看黑棺里有什么。
谁也不知缝隙内部有什么,下了一种像奚应时用过的那木耗子一般的探灵法宝,顺着缝隙钻进去,驾驭法宝的弟子闭眼掐诀,额上不住地冒出冷汗,眉头拧在一处,片刻后,只听得黑棺内发出噼啪一声脆响,那弟子惨叫一声,吐出鲜血,昏死过去。
虞瑟道:“恐怕里面灵力环境复杂,寻常法宝是不能的,找人下去吧。”
午商亭也正有此意,看看四周,便道:“我下去。”
日懿虚弱地摆手,这会儿有弟子在她身后为她护法,她才能勉强说话:“你若去,无人主持局面……”
午商亭道:“在场人中,属我个头矮小,个头矮小能挤进去的人,也属我能力更强。不必多说。”
日懿身后的弟子也不由得垂泪,仿佛午商亭便要像那碎在黑棺中的法宝一样粉身碎骨了。
奚应时道:“既如此,我去看吧。”
虞瑟拉了下奚应时的手,奚应时浑然不觉一般含笑看午商亭,又抬眉看赤光宗在场的其他弟子:“日懿说得对,总要有人做主的。若你信得过我,我就下去看看。”
黑棺在众人视线中心。
林歉与幻天阁几个散修在一旁等候,赤光宗的日懿虚弱地坐在椅子上,午商亭一边帮她稳固气息一边看黑棺。阿藤与虞瑟颇为忧虑却只能默默不言,虞瑟抱着胳膊靠近黑棺——奚应时本来掌心化了一条小蛇,却不知怎么想的,捏碎那小蛇的幻影,决定亲自上阵,轻盈一跃,踩在棺盖一角,垂眸审视那黑黢黢的洞口,身影一晃,就跌了进去。
“无事。”黑棺中传出奚应时的声音,一如往常平静。
屏息等候的众人都松一口气。
又片刻后,从那缝隙中飞出几片碎片,是赤光宗弟子的探灵法宝。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虞瑟在外面喊,里面传来笑声:“能的,虽然离得很远……里面是迷宫,是个有些难解,却很像是我会布置的那类简单阵法,空间更大,不要贸然进入。”
虞瑟便愈发贴近黑棺,耳朵凑上前,仿佛这样能听得更清楚。
可奚应时不出声,众人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脚步声也好,呼吸声也罢,只有寂静一片。
午商亭按捺不住,也来倾听,半晌听不到新的声音,只好出声:“奚应时,和我们说说话。”
虞瑟道:“她说话费力,你不要强人所难。”
里面的奚应时笑道:“无妨……我多走了些弯路,这阵法很有趣,的确是阵眼,你们宗的那位……什么长老……有些学问的。稍等片刻,我清掉一些机关,稍后可以再进来一个人……午商亭进来吧。”
林歉出声道:“干娘可安好?”
“安好,里面并非墓葬……”声音便渐渐低沉下去,“午商亭下来后不要胡乱走动,我去接你。”
午商亭便闪身跳进棺内。不多时,里面便传出一声极大的倒吸冷气:“这简直是……”
穿过被清扫干净的迷宫,迷宫内,失了方向,也失了距离,奚应时捉着午商亭的手腕往前走。若非还能信任奚应时的品性,午商亭简直要怀疑是要把自己坑杀在其中。那些黑黢黢的砖块堆在一起,无数个岔路口,她心想若是从上方直接轰下去,这些迷宫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又想到,若不是自己宗门的长老在阵法上有所发现,这黑棺能不能砸开还是两说。
如此,她又心生疑惑,奚应时虽然因活得久而本就算禀赋高,所以对阵法有所了解,但,进来这里面却像是进自己家一般。倒不是怀疑奚应时与这件事有关,而是揣测身边这条蛇到底在哪些法门上说着“略通一二”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个中要诀了?
接着,她便见到了一处极为简单,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布置。
殉葬坑。
奚应时若有意,可以说话不叫外面听见,因此低声对她解释,这便是阵眼,到时候赤光宗的长老可进来逆推这阵法最终有几个。
殉葬坑上方竖着一面石碑,碑面却极为光滑,只有背面模糊而歪斜地刻着一行小字:罪臣东以敬献吾皇千秋功业
又刻:吾七人愿永镇此阵,分神二人,出窍三人,元婴二人,若后世子孙破阵,需以同等性命相替。
李四根,吴绣娘,方存喜,宁金月,严荇,李焕,小弘。
坑中流动着半透明的毒水,水中浮动着游蛇一般的铁索,勾连着七具男女浮尸,如琥珀静止,面容安详。
“所以,若要破阵,要死同等修为的七个人?”午商亭轻声问,奚应时摇头,往水底一指。
在水底有一寂静的蛇形托盘,上面悬浮着一枚银白色的小圆球,那么小,仿佛只是谁不小心吐了个气泡出来。
“是蛇的内丹……所以,要死同等修为的七个人,还有一条同等修为的妖,才能破阵。”
奚应时瞥午商亭,后者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万年前或许能随便拉来这么几个人宰了,如今,午商亭要如何做?
奚应时笼起长袖,垂眼含笑:“出去只需要原路返回,蛇骸恐怕是取不下来 ,我便先出去了,你要谁进来,议论什么,我便不管了,明日就启程去问灵州……若你们要因蛇骸一事联络蛇族出面,往青延山下帖子就好,我干涉太多,就不代为传信了。若觉得我有嫌疑与牵扯,你自来寻我,我院子里的那些小妖怪拜托你照拂,有他们在手上,我总不会跑了去。”
是人质也是照管,没有比午商亭更好用的打手,奚应时很是放心。
午商亭长叹一声:“这位东以,你可有了解?人类的史书上有没有写过?她为何要如此行事?为什么自称罪臣?她的皇帝又做了什么?”
“我也没有读那么广泛……回去后查查看吧。”奚应时便要走,午商亭说晚些还去客舍找她。
把这一摊子事留给赤光宗,奚应时对林歉交代,她准许这群人在此地开挖,并无什么要紧的机缘,只要幻天阁协同阿藤一道,若蛇骸剥离,便交由阿藤处置。
奚应时久违地想说些什么,忍到回了客舍,点起烟空燃,仍没能把话咽回去。从空间中取了书来读,就她所知的历史可没有东以这位将军,若是知道,她或许会过去看看的。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已然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每个冬日她偶尔捡个妖族的小孩回来养,从一处搬到另一处,他们在阿石身上乱爬,阿藤在后面粗鲁地叫骂,狡猾的小孩过来献殷勤,不言在暗处看着她,忧心她日渐变糟的身体,她几乎不盼望着飞升,只对阿藤,阿石,不言他们说过,若自己死,趁人族修真者来之前,这些小妖们分食了她的身体修炼,当初是笑着说的,大家都不准她再说,她但凡提起来,她们一个个就眼睛里蓄着眼泪,不言沉闷,阿石叹气,阿藤叠声叫骂着院子里的花草,她就不再多说。
转眼间,眼前剩了一个赌气得来的道侣,像东以一样籍籍无名,正打坐修炼,桌上放一只空药碗,随着灵力波动而微微震颤。
午商亭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问她读书可看到那个东以没有。
奚应时说只知道是族内的一个天才,却不肯拜她门下,独自出门游历便失踪……
再多了,她也说不出,她这当长老,便笼起袖子等着名号落在头上,对所有的事务都毫不关心,除非别人拿着事情在她眼前叫嚷个没完,否则她根本不会去看……何况也记不住。
“这倒不重要,奚应时,我听说你今晚要与林歉吃饭。”
“是,你要一同去么?”奚应时随口问。
“奚应时,我来此是告诉你,我想通了。”
“什么?”
“在寂川时我就应该想清楚的……凡人即便想要灵气来求生,若无修真者指示,能做到什么?”
“东以……”
“东以不要紧,你不是见了那石碑吗?这阵法是献给她的皇帝陛下的。可她侍奉的陛下早就死了,我虽然不关心人间的事,这些日子也知道了那位开国皇帝的事,人已经死了,皇陵还被扒了,能做到什么?”
“喔……相昀君,听闻是献祭时,天火焚烧而死,太子为了止住风声,屠了不少人灭口。”
“是啊,但你记得白苇娘子吧……”
午商亭的语气让奚应时略微吃惊:“怎么?”
“我也是本想去求医,想到白苇娘子才想通……白苇娘子是上一任幻天阁阁主吧?幻天阁归附在人间朝廷权下,不就是,相朝开始的么?”
“但那时幻天阁阁主并非白苇娘子。”
“所以,幻天阁忽然接触凡人王朝,而这灵气偷运的事,也是那时候开始的。”
午商亭坐下,取了一枚赤玉令放在桌面:“也是你提醒我,制造赤玉令的时机……而且,你持令时,我们宗门的那阵法也不会被你感知。我起先只是在想赤玉令的建造是宗门出了内鬼,一细想,这赤玉令本就是给妖的,而人间除了你这类大妖的亲信,剩下的妖若要在正道求生,若不在青延山脉呆着,便只能依附幻天阁,也只有幻天阁自然而然,会在妖的身份上提前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