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H市,天气已经转暖,街上有人开始穿单衣了。但陈芊芊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外面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肚子隐隐地坠着,她没当回事,洗了脸就去上学了。第一节课还好,只是有点不舒服。第二节课开始不对劲了,肚子越来越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推过来。“你怎么了?”她没力气回,把纸条推到一边。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张纸条推过来。“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抬头。
第三节课的时候,她撑不住了。肚子疼得像被人拿刀剜,一阵一阵地往下坠。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出来,温热的,一股一股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大姨妈。前世她来过大姨妈,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重生之后这是第一次,她忘了这回事,什么都没准备。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老师停下来看她。“陈芊芊,你怎么了?”
“老师,我不舒服,去一下厕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老师看她脸色惨白,点了点头。她往外走,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手指都是白的。刘卓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笔停了。
陈芊芊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她弄脏了裤子,弄脏了裙子,弄脏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她蹲在厕所里,肚子疼得直冒冷汗,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世她来大姨妈的时候,养母还在,会帮她准备好所有东西,会给她煮红糖水,会抱着她说“忍一忍就好了”。后来养母不在了,就没人管她了。再后来她被关起来,大姨妈来了也没人管,她就那么忍着,疼得在地上打滚也没人知道。
她蹲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想养母了。
厕所门被敲了两下。“陈芊芊,你在里面吗?”是王芳的声音。
“嗯。”
“刘卓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脸色很差。”
她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你声音都不对了。”
“真的没事。你帮我跟老师请个假,我要回家。”
“行。你自己能走吗?”
“能。”
王芳走了。陈芊芊站起来,冲了水,打开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然后走出厕所。
她没回教室,直接往校门口走。每走一步肚子都像被人踹了一脚,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腿软得像面条。
她找了路边的公用电话,投币,拨了刘浩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这次有人接了。“喂?”是阿强的声音。
“阿强,我哥呢?”
“陈芊芊?你哥出去了,没带手机。怎么了?”
“我肚子疼。你让他回来一趟。”
“行。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让他回来就行。”
她挂了电话,蹲在电话亭旁边等他。阳光照在身上,但她还是觉得冷。她把校服裹紧了,缩成一团。路过的行人看她一眼,没人停下来。她蹲在那里,想起前世被关起来的时候,生病了也是这样,没人管,没人问,只能自己忍着。她以为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以为有刘浩了。但他不在。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很快,很急,朝这边跑过来。她抬起头,看到刘浩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陈芊芊!”他蹲下来,看着她,“怎么了?哪儿疼?”
“肚子。”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全是汗。“走,去医院。”
“不去。”她摇头,“不是那种病。是大姨妈。”
他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她看着他红透的脸,突然想笑。但肚子又疼了一下,她没笑出来。
“回家。”他说。他把外套脱下来,围在她腰上,然后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他身上有汗味,还有烟味,但她觉得很安心。
“哥,你跑过来的?”
“嗯。”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假了。”
她没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抱着她往家走,步子很稳。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家,他把她放在床上,转身去倒热水。她蜷在床上,抱着被子,疼得直哼哼。他端着水杯进来,扶她起来喝水。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他把水杯拿回去吹了吹,又递给她。
“慢点喝。”
她喝了几口,又躺下来。他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那个……需要买什么东西吗?”
“嗯。卫生巾。”
他的脸又红了。“在哪儿买?”
“超市就有。”
“什么牌子的?”
“随便。你看着买。”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哥。”
“嗯?”
“还要买红糖。还有暖水袋。”
“好。”他出去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肚子还是一阵一阵地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她想起他刚才脸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被一包卫生巾吓成那样。
过了很久,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卫生巾、红糖、暖水袋,还有一堆她没让买的东西——巧克力、饼干、薯片。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到卫生巾的时候,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哥,你买了多少包?”
“不知道。每样拿了一个。”
她看了一眼,日用夜用超长护垫,确实每样一个。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暖水袋。他接过去,去厨房烧水灌上,拿毛巾包好递给她。她抱在怀里,暖烘烘的,舒服多了。
“哥,你帮我煮点红糖水。”
“好。”他去厨房了。她躺在床上,抱着暖水袋,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水开的声音,他走路的声音。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好听,现在觉得特别好听。
他端着红糖水进来,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她喝了半碗,又躺下来。他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哥,你坐下。”
他坐下来,坐在床沿上,很靠边,只坐了三分之一。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想笑。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怕挤着你。”
她伸手拉了他一下,他往前挪了一点,还是离得很远。她翻了个白眼,直接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冷。”她说。
“不是有暖水袋吗?”
“暖水袋没有你暖和。”
他没说话。她靠在他身上,确实暖和。他像个大火炉,热气从他身上传过来,把她的冷一点一点地驱散。她闭着眼睛,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哥。”
“嗯?”
“你身上好软。”
他没说话。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身体更僵了,像一块木板。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脸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好红。”
“热的。”
“骗人。你刚才跑回来的时候都没这么红。”
他没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有。你每次害羞就不看我。”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蹭了蹭。他身上有汗味,还有肥皂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很好闻。
“哥,你身上真好闻。”
“什么好闻?都是汗味。”
“就是好闻。”
他没说话。她又蹭了蹭,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手抬起来,想扶住她的肩膀,又放下了。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轻轻地搭在她背上,像怕碰碎了什么。
“哥,你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紧张。”
“你心跳好快。”
“……你听错了。”
她笑了,笑得很小声。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想换一边靠。翻身的时候,她的手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僵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了。她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有点重,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心跳也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哥……”她的声音很小。
“嗯。”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她不敢动了。她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猫。他的手还搭在她背上,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僵着,谁都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还冷吗?”
“不冷了。”
“那躺下吧。”
“嗯。”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躺回枕头上。他站起来,帮她把被子掖好。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睡吧。”他说。
“你去哪儿?”
“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她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子,糙糙的,但很暖和。
“哥。”
“嗯?”
“你陪着我。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她的手垂下来,他接住,握在手心里。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手,暖暖的。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五天,也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她看不清他的脸,听不清他的声音,只记得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刘浩。她希望是,但她知道不是。
“哥。”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你会一直握着吗?”
“会。”
“一直?”
“一直。”
她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睡着了。他坐在地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不凶了,不作了,也不嘴硬了。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他闷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僵了。他怕她发现,怕她问,怕她觉得他恶心。但她没有。她只是脸红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握紧她的手。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金姐说的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他那时候说不是。但他现在知道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蹲在酒店门口等他的时候?从她挽着他的胳膊说“我哥就是刘浩”的时候?从她趴在他背上说“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窗外太阳落山了,屋子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就坐在地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他的手拉过去,贴在脸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很软,很暖。他的心跳又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心跳压下去。她是妹妹。只能是妹妹。但他在骗自己。他知道。
晚上,她醒了。屋子里黑黑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她动了一下,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他的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抽出手,把被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她心里乱糟糟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接近刘浩,是因为他是棋子。但她现在有点不确定了。她不知道她对刘浩的那些依赖,那些撒娇,那些“哥你抱抱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她靠在他身上的时候,心跳加速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盖着被子,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不那么明显了。她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又缩回去了。不能。他是棋子。只能是棋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个下午。她一直在想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直在想他那声闷哼,很轻,但她听到了。她不知道那是意外还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床边放着一杯红糖水,还温着。旁边放着一个热水袋,也温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新买的卫生巾,还有一盒巧克力。她坐起来,喝了红糖水。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拿起巧克力,看到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就一行。“锅里有粥。今天别去上学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张纸条了,刘卓的,现在又多了一张刘浩的。她摸着那些纸条,厚厚的一沓,像她的心事,越来越多,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