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淌进窗棂,唐念躺在沙发上不动弹,发誓要把加班的时间全躺回来,不然对不起坐骨神经。
躺着也不清净,两个孩子在她旁边翻来滚去,惹得她发了毛,罚他二人剥瓜子,剥好一颗,她就吃掉一颗。
“菜包过来。”唐念叫着,苏念予放下刚咬开的瓜子,跑到唐念旁边,以为得以特赦,谁知唐念拿起艾草锤,趴在了沙发上,指了指后背,“从上往下锤,轻点儿啊!”
苏念予笑呵呵地接过锤子,一脸认真地锤了起来,唐念跟着她锤的节奏哼哼哼,“这日子,真舒坦呀!”
唐念妈妈周玉霞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一巴掌拍到唐念背上,“你一天天的,不像话。”
苏念予和唐绍文凑到一块儿,捂着嘴巴偷偷笑。
唐念翘臀一撅,“干嘛,我提前享受一下退休生活不行呀。”
“你外婆让我过去一趟,苏溪的手还没好,你去帮帮她。”
“得令。”唐念见妈妈出了门,赶着两个孩子去追她,“妈,别让外婆给他俩吃雪糕。”
“知道了。”
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一缕缕往上冒,苏溪盯着砂锅发呆,全然没注意到唐念已经走近,唐念在她后背拍了一掌,吓得她一愣。
“你干嘛呢?”
“研究美食的生成过程。”苏溪又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已经炖成淡淡的奶白,几颗红枣在翻滚中露出又沉下去,枸杞散在里头,像黄昏湖面上零星的碎光。
唐念拿起果盘里的青梨,用水果刀削了起来,“咱俩都农村出来的,怎么你对做饭这么不在行,就会煮个干面条。”
苏溪不否认她的评价,一点夸大的成分都没有,但还是尝试着为自己辩解,“干面条是最不费劲的饭,加点菜,打个蛋,主食、蛋白质、膳食纤维就都有了。”
唐念放下刀和梨,拱起手,“在下佩服,我妈每天为了唐绍文的吃食绞尽脑汁,他就是不长个儿,苏念予比他小两岁吧,就你这种养法,她还能窜那么快,得亏你俩基因好。”
苏溪附和:“我十四岁之前都没进过厨房,能把她养这么大,我也觉得自己很棒。”
“啊呸,你还真以为我在夸你呀。”
苏溪拖了个凳子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唐念,“就当你在夸我了,炒一盘菜都能剩,实在是没有必要去钻研厨艺。”
唐念正准备把削好的梨切成两半,被苏溪拦住,“欸,人家说分桃不分梨,你吃,我自己削。”
唐念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比春日枝头簇拥的花丛还灿烂,笑着笑着,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不愧是和我传我绯闻的人,那我就独享了。”苏溪微笑着没说话,唐念咬了一口,又立马吐了出来,眼睛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什么梨呀,这么酸?”
“呃,这是我下村的时候摘的,看着挺大个的,不好吃吗?”
“你还好意思说程留聿五谷不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村里的梨得过了中秋才能吃呢。”
苏溪嘿嘿笑着,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梨,连同果盘里剩下的几个都倒进了垃圾桶。
“就你这样,至少得修炼一段时间,才能上桌子。”
苏溪半带着侥幸,“所以啊,下个星期我就准备用我这几天学到的对付过去,慢慢地再开发新菜品。”
唐念盯着她,看了又看,“你们独生子女家庭是不是都这样,缺少生活经验。”
苏溪猛地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也曾是被爸爸妈妈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合江县水江村三社仅有的独生女。
从八十年代开始,计划生育提出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的号召,城市地区严格执行,农村地区执行“一孩半”政策,第一胎是男孩儿就不能再生,第一胎是女孩儿就可以再生,男女之间的差别用政策固定了下来。
政策执行严苛,城市里不少家庭人为了多要一个孩子,罚了巨款,受了处分,丢掉了职位。
而农村地区又不一样,很多人为了生儿子,把生出来的女孩儿送人或者丢弃,即使把女儿留下,也不会消磨他们生儿子的热情,大家互相掩护,和计生办打游击,躲着生,偷偷生。
苏溪是被抛弃群体中的一员。
家人趁着天黑把她放在了合江县育婴堂的门口,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育婴堂的员工才发现她,除了包孩子的包被,什么也没留下。
三个月后,她被一对夫妇带回了家。这对夫妇结婚六年,膝下空空,妻子做梦都在抱孩子,丈夫不忍看她痛苦,领养了一名女婴。
苏溪一晃眼就长大了,十岁就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村里有人开玩笑,“苏振武,到底不是你亲生的,长得愣是一点都不像你。”
苏振武回怼:“去你奶奶的,我养大的,在我户口本上,跟着我姓苏,那就是我亲生的。”
苏溪自小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可却从未受到轻视,不仅被父母视若珍宝,还有疼她的爷爷,她是爷爷的小尾巴,爷爷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上小学了,她不像社里其他小孩儿,四年级就要住校。爸爸骑着摩托车风雨无阻地往返在一社和三社之间,接送她上学放学。
妈妈怕她肚子饿,会提前准备一些饼子,来不及的情况,爸爸就到学校的小卖铺买零食哄她开心,她是被人羡慕着长大的。
转眼间就上初中,学校离家太远,不得不去住校。
苏溪父母在一社公路旁买了地基,修了一栋大房子,欠了不少债,妈妈待在家着急,把苏溪托付给爷爷,和苏振武去德阳打工,一直到2008年5月12日。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苏溪又成了孤儿。
那天,同学们都在睡午觉,还没到敲起床铃响的时间,宿舍里的铁架床开始晃动,摇过来摇过去,快要散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下床的人骂上床,上床的人骂下床,当大家意识到这不是人动,而是大地在动的时候,都乱了手脚。
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往楼道里跑,涌出宿舍楼,天地瞬时归于平静,学校对面的山坡上,一堆一堆碎石往河道里填。
老师们迅速集结,把学生们禁锢在操场,烈日暴晒,尘土飞扬,宿舍楼和教学楼都变成了空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座座巨大的坟墓。
校长在台上宣读通报,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8级地震。
听到这个消息,苏溪想起书本上提到过的唐山大地震,死了20多万人,好多房子都塌了,她听不进台上人讲的话了,着急忙慌地冲出队列,找到了班主任,“老师,汶川在哪里,离德阳远吗?我的爸爸妈妈在德阳。”
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她,她浑身是汗,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
班主任安抚着她说:“汶川在川西,离德阳远着呢。”
“那我能借您的手机给他们打电话吗?”
苏溪拨出号码,语音提示不在服务区,手机掉在了地上,苏溪捂着脸哭了起来,老师把她拥进怀里,“苏溪不怕,地震会导致信号中断,过一会儿再打,兴许信号就恢复了。”
她站不稳,瘫倒在地上,老师和同学搀扶着她到阴凉处休息,她却没办法平静下来,心被揪着、扯着,眼泪不停往下流,她恸哭着,声音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响彻天际,操场上的人群望着她发呆,像是在观摩一场惊天动地的葬礼。
后来,汶川地震的震级修订为8.0级,官方通报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坏性最强、波及范围最广、灾害损失最重的一次地震。
苏溪的爸爸妈妈不在遇难者名单里,而在失踪人口的统计数据里。
二叔在山上修了一坟,里面放着一口没刷漆的木棺材,棺材里叠着一些穿过的衣服裤子,坟前的碑上刻着苏振武、徐锦秀的名字。
坟是空的,家里却热闹起来。
修好坟的第五天,二叔二婶就赶着猪,带着三个堂兄妹从山上老家搬到了苏振武修好的新家里,二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苏溪成了外人。
爷爷又进了山里的煤窑,每到发工资的日子,二婶就支使二叔去领,把爷爷的血汗钱紧紧地攥在手里,爷爷看着苏溪每周都能进学校,也就无怨无悔地磨着。
二婶不愿承担抚养苏溪的责任,又舍不得低保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她留在家里。
每个星期找二婶拿生活费时,如果二婶心情好,拿到的钱可以打菜,如果二婶心情不好,拿到的钱就只够吃白饭。初三那年,苏溪原本匀称的身材,瘦成了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跑。
好在她用优异的成绩撬开了高中的大门,即使二婶不想供,奖学金、助学金和社会捐赠也能帮她完成学业。
村里的妇女主任陈思珍,是苏溪发小李雪的妈妈,自小看着苏溪长大,看不下去二婶欺负苏溪,跑到乡政府把发放低保金的银行卡换成了苏溪的账号。
自那以后,二婶看苏溪更不顺眼,尤其是自家大儿子和二女儿都没考上高中,她对苏溪的怨念达到了巅峰,四处给她张罗,想把她嫁出去,苏溪为此在村里租房子过寒暑假,除了看爷爷,半步不进家门。
实现了吃饭自由,苏溪的体重从110飙升到了150,同学们给她起了外号——苏贵妃。
“哈哈哈哈,苏贵妃,你怎么从来没说起过。”
“谁愿意自爆黑历史呀。”
“可苏贵妃这个外号比肥溪好听多了,你别说,程留聿还记得你叫苏一梅,我都挺诧异。”
苏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失落爬上眉梢,“这恰巧验证了那句话,不喜欢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
唐念涌上一股心疼,“既然是这样,那你干嘛要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还同意他一起吃饭。”
苏溪闭眼思考了半刻,做好了心理建设才主动交代,“你没有疯狂地去暗恋一个人,大概不会懂这种感觉。”
暗恋二字瞬时戳中了唐念的心房,她不由得心头一紧,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你喜欢他有到疯狂的地步吗?”
“是吧,从我在球场上确认他身份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锁定在他身上了。见他一面,就够我回味好几天,盼着在学校里偶遇到他,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心跳加快,抑制不住地紧张。”
唐念聆听着她的告白,她一直认为苏溪冷静自持,对程留聿的感情足够克制。
“虽然我们的交集仅限于排球社和辩论社,可在我幻想中,他早就进入我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是我的朋友、爱人、家人,我无条件信任他,无保留地爱他,我甚至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白天,我没有停止过想他,晚上,我在梦里要和他见好几次面,。”
唐念诧异,“你太会隐藏了,我们都以为你只是对他有好感。”
“那能怎么办呢?他有女朋友,我又没办法厚着脸皮地去挖墙脚。”
“其实,大学的时候你随便找个人谈恋爱,也不至于焊死在他身上。”
“我的世界里全都是他,根本容不下其他人一点点。”苏溪顿了顿,“正是因为这样,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过拒绝,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那现在,你是在圆以前的梦吗?你不要忘了,是他害你过得这么辛苦。”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苏溪以为已经把他忘了。只是,命运总喜欢捉弄她,每当她以为她要把他忘得干净的时候,他就冷不丁地就跑到梦里去叨扰她,梦醒以后,他就会连续好几天在她脑海里打转,回想着疯狂的往事。
“我之所以同意,是想去了解真实的他,打破他在我脑海中的幻想,或许了解过后,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就彻底放下了。”
“那万一你了解过后,发现他就是你脑海中的样子,甚至更好呢?”
“那样的话,反倒可以好好放下,也不用去怨他了。”
唐念沉默,她在心底对苏溪说:“如果真是那样,你只会比现在更遗憾,遗憾到想起来就会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