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坐在新家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警长趴在他脚边,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不省猫事。
他低头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录取通知书应该就是这两天到,具体哪天,没人知道。
他已经在家里等了三天,每天都有快递员经过楼下,每天都不是找他。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他画了几笔,不满意,撕下来揉成团扔到一边。
又画了几笔,还是不满意,又撕下来。
沈倦脚边很快堆了一小堆纸团。
手机忽然响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是秦深的消息。
「到了吗?」
沈倦盯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字:
「没。」
秦深发来一条语音。沈倦点开,秦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别急。该来的总会来。”
沈倦听完,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画画。秦深说得轻巧,他的通知书是帝都大学寄的,那速度、那排面,跟他能一样吗?
他又画了几笔,还是画不进去。索性把速写本合上,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警长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床,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在他枕头边蜷下来。沈倦摸了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
“警长,”他说,“你说我是不是报高了?”
警长歪着头看他,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沈倦自嘲地笑了一下:“问你也白问。”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秦深的。
“喂。”沈倦接起来。
“下楼。”秦深说。
沈倦愣了一下:“什么?”
“下楼。我在你家楼下。”
沈倦猛地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秦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拿着两杯冰饮,正抬头往上看。阳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他微微眯着眼。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来了?”
“怕你急。”秦深说,“下来。”
沈倦挂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跑。警长被他吓了一跳,从床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跑下楼的时候,心跳比跑步还快。
秦深站在花坛边上,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一杯冰饮递过来。沈倦接过来,是冰柠檬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他灌了一大口,酸甜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大半的烦躁。
“你怎么知道我在急?”
秦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猜的。”
沈倦瞪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在花坛边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通知书还没到?”秦深问。
沈倦摇摇头,喝了一口柠檬茶。
“你呢?到了吗?”
秦深点头:“昨天到的。”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语气是真诚的,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秦深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你的也快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深说。
沈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柠檬茶。
两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树影也跟着移动,从他们脚边爬到了膝盖上,又爬到了肩膀上。
秦深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怎么了?”沈倦问。
秦深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姑姑说,通知书到了。”
沈倦愣了一下:“你的不是昨天就到了吗?”
“是你的。”秦深说。
沈倦愣在那里,手里的柠檬茶差点掉了。
秦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拿。”
沈倦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秦深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走。
沈倦跟在后面,走几步,又跑几步,跟他并肩。
“秦深。”
“嗯?”
“你刚才说‘该来的总会来’,是不是知道今天会到?”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沈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猜的。他肯定是查了快递单号,知道今天会到,所以才跑过来陪他等的。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嘴角翘了起来。
“秦深。”
“嗯?”
“谢谢你。”
秦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走吧。”他说。
沈倦点点头,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
回到601门口的时候,沈倦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任清雪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眼眶红红的。看见他进来,笑着走过来。
“困困,到了。”
她把信封递给他。
沈倦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帝都美院”四个烫金大字,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庄严的承诺。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不打开看看?”任清雪问。
沈倦摇摇头,把信封贴在胸口。
“等一下。”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专业,写着“经审核,同意录取”。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通知书上,白得发亮。
沈倦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想起那些做不完的卷子,想起那些想要放弃的时刻。想起秦深给他讲题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妈妈煮的那碗鸡汤面,想起时嘉明发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想起那些好的坏的,笑过的哭过的,撑过来的和熬过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他转过身,看见秦深站在门口,正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很平静,却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沈倦走过去,把通知书递给他看。
秦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恭喜。”他说。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同喜。”
秦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任清雪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又红了。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沈倦。
“好孩子,妈妈就知道你行。”
沈倦被她抱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挣开。他看见秦深站在旁边,眼里带着笑意,忽然伸出手,把他也拉了过来。
秦深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撞在沈倦身上。三个人抱在一起,有点挤,有点别扭,却暖得像窗外的阳光。
那天晚上,任清雪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秦飒来了,任在野和科里昂也来了。科里昂又带了酒,说是庆祝两个孩子都考上了。
沈倦这次没客气,倒了一大杯。
秦深看着他,没说话。
“看什么?”沈倦问。
秦深摇摇头:“少喝点。”
沈倦瞪他一眼:“今天高兴,你别管我。”
秦深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喝。
沈倦喝了两杯,脸就红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些人——妈妈在跟秦飒聊天,任在野在跟科里昂拌嘴,秦深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座山。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转过头,看着秦深。
“秦深。”
“嗯?”
“你知道吗,”沈倦说,舌头有点大,“我以前觉得,考上美院就是最大的愿望了。”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倦继续说:“但现在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秦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什么重要?”他问。
沈倦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带着醉意,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你。”他说。
秦深愣住了。
沈倦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重要。”
秦深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倦戳他脸的那只手。
“你醉了。”他说。
沈倦摇摇头:“没醉。”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客厅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听见秦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踏实。
“秦深。”他小声说。
“嗯。”
“以后去帝都,我们还住一起。”
秦深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
沈倦笑了。他握着秦深的手,慢慢睡着了。
秦深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沈倦靠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任清雪看见这一幕,轻轻拉了一下秦飒的袖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任在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科里昂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睡着了。桌上放着两张录取通知书,一张写着“帝都大学”,一张写着“帝都美院”。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是沈倦后来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他把它夹在速写本的第一页,每次翻开都能看见。每次看见,都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夜晚——蝉鸣声,柠檬茶的甜,妈妈的红烧肉,秦深握着他的手。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