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沅水市,热浪翻涌。
谢师宴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高三(一)班包了整个二楼。下午五点,人陆陆续续到了。
男生们穿着衬衫或T恤,女生们换上了裙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倦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比高考时长了一点,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他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倦来了!”
几个女生小声惊呼,互相推搡着。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又不好意思,只能偷偷看。沈倦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桌坐下。
秦深还没来。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桌牌上写着“秦深”两个字。沈倦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还没等到回复,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沈倦被捏得缩了缩脖子,回头瞪了一眼。
秦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得发光。
“吓我一跳。”沈倦说。
秦深在他旁边坐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等我?”
沈倦被他问住,耳根有点热:“谁等你了,我就是问问。”
秦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橘子水递给他。沈倦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不自在也冲散了。
班长在台上拿着话筒,扯着嗓子喊大家入座。宴会厅里嗡嗡的,没人听他的。他喊了几遍,索性放弃,跑下来跟同学聊天。
班主任吉萱意到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比平时年轻了不少。一进门就被学生围住,有人喊“吉姐”,有人喊“老吉”,还有人直接喊“妈”。吉老师笑着应,眼眶却有点红。
“都坐下,都坐下。”她拍拍这个的肩膀,又拉拉那个的手,“先吃饭,先吃饭。”
教导主任王主任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比平时在校门口巡逻时看着和蔼了不少。一进门就被男生们起哄:“王主任!坐我们这桌!”
王主任板着脸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端起茶杯:“今天不抓你们违纪,都给我老实点。”
大家笑得更欢了。
菜一道道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扇贝……满满一桌子,冒着热气。有人忙着吃,有人忙着拍照发朋友圈,有人端着饮料到处敬。
陈在希端着杯子走过来,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抓得一丝不苟,像只开屏的孔雀。他站在秦深旁边,举起杯子:“深哥,倦哥,敬你们一杯。”
沈倦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陈在希喝了一口,凑近小声说:“你俩的事,我都知道。”
沈倦愣了一下,看着他。陈在希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我嘴严。”说完就走了,留下沈倦一脸懵。
秦深在旁边喝饮料,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什么意思?”沈倦问。
秦深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倦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他看着秦深,忽然笑了:“所以,全班都知道了?”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饭。”
沈倦低头啃排骨,嘴角翘着。
吃到一半,班长忽然站起来,拿着话筒敲了敲。
“大家安静一下!”
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班长咳了一声,说:“那个,咱们班,有个事,我想说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倦和秦深那桌,又看了一眼吉老师,咽了咽口水。
“就是,那个……”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来。底下的同学开始起哄:“说什么呢?”“快点啊!”“别磨叽!”
班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沈倦和秦深是一对!”
宴会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起哄声。
“早就看出来了!”
“我就说嘛!”
“哇——!”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沈倦坐在那里,耳根红透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饮料,脸都快埋进杯子里了。
秦深坐在旁边,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微微翘着。
班长在上面继续说:“那个,我是代表大家说的。我们全班都觉得,你俩特别配!”
“对!”有人喊。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有人开始起哄。
沈倦被闹得不行,抬起头瞪他们一眼:“够了啊!”
没人理他。起哄声更大了。
吉老师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班长手里的话筒。
“好了好了,”她笑着说,“别闹了。”
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大家看着吉老师,等着她说话。
吉老师看着沈倦和秦深那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沈倦,秦深,你们两个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沈倦愣住了。秦深也抬起头,看着她。
吉老师笑了笑:“你们以为藏得很好?我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们自己说。今天,终于等到了。”
沈倦的眼眶有点热。
吉老师继续说:“沈倦,你刚来一班的时候,成绩不太好,脾气也冲。但这三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师为你骄傲。”
沈倦低下头,不敢看她。
吉老师又看向秦深:“秦深,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但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变化,不是成绩,是你学会了笑。”
秦深愣了一下。
“以前的你,太冷了,把自己包得太紧。”吉老师说,“现在你会笑了,会关心人了,会为了别人做傻事了。老师很欣慰。”
秦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吉老师举起杯子:“来,我们一起敬沈倦和秦深一杯。祝他们,前程似锦,也祝他们……”
她顿了顿,笑了。
“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全班跟着喊,杯子举得高高的。
沈倦站起来,端着杯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秦深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谢谢吉老师,谢谢王主任,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倦。
“我们会好好的。”
沈倦看着他,眼眶热热的。他也举起杯子:“谢谢大家。”
全班一起喝完了那杯酒。
沈倦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秦深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沈倦没有挣开,只是用力回握住他。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王主任端着茶杯走过来。他站在沈倦和秦深面前,板着脸,一副要训话的样子。
沈倦下意识坐直了。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们俩,以后好好过。”
沈倦愣住了。
王主任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沈倦摇摇头,忽然笑了。
“谢谢王主任。”他说。
王主任点点头,端着茶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到了大学,也别松懈。尤其是你,沈倦,美院也不好考。”
“知道了。”沈倦说。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沈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其实挺可爱的。
秦飒和任清雪是最后到的。
她们说怕打扰年轻人,所以等吃得差不多了才来。秦飒拿着一束花,任清雪拿着一个蛋糕。
“祝贺你们毕业。”秦飒把花递给秦深。秦深接过来,是一束白玫瑰,很素雅,很干净。
任清雪把蛋糕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前程似锦”四个字。沈倦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做蛋糕。
现在,她又可以了。
“妈。”他叫了一声。
任清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得很温柔。
“怎么了?”
沈摇摇头,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没事。”
任清雪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秦飒站在旁边,看着秦深,也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秦深没有躲。
“以后去帝都了,记得常回来看看。”秦飒说。
秦深点点头:“嗯。”
宴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红了眼眶。
沈倦和秦深走在最后面。
两个人并肩走出酒店,外面的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沈倦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秦深。”
“嗯?”
“你说,以后大家还会见面吗?”
秦深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天。沈倦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眼睛。
“不管在哪,我们看的都是同一片天。”秦深说。
沈倦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秦深看他一眼:“跟你学的。”
沈倦被他噎住,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沈倦掏出来看,是班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拍的。照片里,沈倦和秦深坐在一起,侧着头说话,谁也没有看镜头,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
照片下面,是满屏的祝福。
「99」
「一直在一起」
「帝都见」
沈倦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点热。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跟上秦深。
“走吧。”他说。
秦深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去哪?”
沈倦想了想,笑了。
“回家。”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身后的酒店灯火通明,人声渐渐远了。前方的路很长,但有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沈倦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秦深。”
“嗯?”
“今天,谢谢你。”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倦继续说:“谢谢你陪我查分,陪我等通知书,陪我来谢师宴。”
秦深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用谢。”他说,“以后,还有很久。”
沈倦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对,还有很久。”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公路两旁种满了无尽夏,蓝粉色花瓣堆叠成一片花海,微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便翻涌起来,如同海浪。
手机又响了。
沈倦掏出来看,是班群里的消息。
吉老师发了一条语音。
沈倦点开,吉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和哽咽:“孩子们,祝你们前程似锦。不管走到哪里,一班永远是你们的家。”
沈倦听着那条语音,眼眶又热了。
秦深握紧他的手:“走吧。”
沈倦收好手机,突然牵起秦深的手,带着对方在夜色中狂奔。
他们沿着粉蓝色的花海一直往前,奔赴属于他们的无尽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