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空气里,除了日益浓厚的寒意,还悄然掺杂进一丝节日的蠢蠢欲动。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提醒着高三的紧迫,但年轻的心,总能在缝隙里寻找到释放的出口。
元旦晚会,成了整个十二月下旬,除了月考成绩外,最常被挂在嘴边的话题。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吉萱意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笑意,“元旦马上就要到了。按照我们三班的传统,节前一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我们会用来举办班级元旦晚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和期待的骚动。
“晚会以轻松愉快为主,目的是让大家在紧张的复习间隙放松一下,增进同学感情。”吉老师继续说道,“要求嘛,不高——每个同学都必须参与,至少参与一个集体节目或者互动环节。具体策划和主持,就交给我们的文艺委员,姜盈同学。”
坐在前排一个文静秀气的女生站了起来,正是文艺委员姜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清晰:“谢谢吉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我已经初步拟了一个节目单,主要是三个互动性比较强的热场小游戏,中间穿插一些同学自愿报名的小节目或者唱歌。我们尽量让每个人都玩得开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游戏的参与者,我们不用抽签那么麻烦,就用最经典的——击鼓传花!”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既公平又有趣,还保留了悬念。
接下来的几天,姜盈和几个热心的同学利用课间时间,悄悄布置教室,拉上彩带,挂上气球和“欢庆元旦”的拉花。虽然简陋,但节日的气氛的确一点点浓郁起来。
沈倦对此兴趣缺缺。他趴在桌上,看着旁边秦深一如既往地刷着题,忍不住嘀咕:“麻烦。不如放假睡觉。”
秦深笔尖未停,淡淡回了句:“集体活动,参与一下无妨。”
沈倦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
时嘉明倒是兴奋异常,摩拳擦掌:“游戏!这个我在行!到时候看我的!”
陈在希则挑剔地看着那些在他看来“品味堪忧”的装饰,小声对沈倦说:“至少气球颜色搭配还算和谐……算了,勉强能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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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天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仿佛比平时更加悦耳。讲台被临时挪开,桌椅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一片场地。彩灯闪烁(用电池的那种),音乐轻快,虽然是在教室里,但确实有了点晚会的模样。
姜盈拿着一个手写的节目单,有些紧张地站到场地中央,充当主持人:“各位老师,同学们,高三三班元旦联欢会,现在开始!”
掌声和口哨声响起,气氛瞬间热烈。
“首先,是我们的第一个热场游戏——抢椅子!”姜盈介绍规则,“我们将用击鼓传花的方式,选出七位幸运的同学,加上我们的吉老师,一共八人,来玩这个经典游戏!”
一个红色的绸布花球被拿了上来,同时,不知谁用手机播放起节奏感强烈的鼓点音乐。
“开始传花!”
花球在同学们手中飞快传递,鼓点时急时缓,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当鼓声骤停时,花球正好落在学习委员手中。
“好!第一位!”姜盈笑着记录。
游戏继续。时嘉明、陈在希、几个平时活跃的男生女生,还有班主任吉萱意,都陆续“中奖”。吉老师被选中时,还愣了一下,随即在大家的起哄声中笑着摇头,大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七把椅子摆好,八人围着椅子转圈。音乐响起,停,抢座!吉老师身手居然很敏捷,每次都稳稳坐下,引得大家阵阵欢呼和善意的笑声。时嘉明咋咋呼呼,差点把椅子撞翻。陈在希则优雅地……没抢到,被淘汰时还故作遗憾地耸了耸肩。
最终,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出人意料地赢得了第一轮游戏,获得了一小袋糖果奖励。吉老师虽然没赢,但玩得很开心,脸颊微红,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开场气氛彻底被点燃。
“第二个游戏——你画我猜!”姜盈宣布,“同样,击鼓传花,选出两名同学,一人比划一人猜。猜对词语多的组获胜!”
花球再次传递。这一次,鼓声停下时,花球不偏不倚,落在了时嘉明手里。
“哇哦!明哥上!”有人起哄。
时嘉明嘿嘿笑着站起来,摩拳擦掌:“猜词?小意思!谁来跟我搭档?保证秒杀!”
鼓声再次响起,花球传递。这一次,当鼓声停下,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在希——他手中那个骚包的、印着品牌logo的保温杯上(他坚持用这个代替花球,说卫生)。
陈在希:“……”
时嘉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在希优雅地放下保温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看向时嘉明,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我不想和你一组”的嫌弃。
但规则就是规则。两人被请到场地中央。
姜盈拿出准备好的词语卡。第一个词:“孔雀开屏”。
陈在希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双手优雅地在身后展开,做出一个类似展示尾羽的动作,眼神倨傲,脚步轻移,甚至还极其骚包地扭了一下腰胯。
“噗——”台下已经有人笑喷了。
时嘉明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试探着问:“……火鸡?不对,跳舞?鸟?展翅高飞?”
陈在希动作一滞,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指了指自己今天特意搭配的、带有绿色羽毛装饰的胸针,再次做了那个开屏的动作。
“绿毛龟?孔雀?羽毛?”时嘉明抓耳挠腮。
时间到。没猜出来。
陈在希放下手臂,面无表情地看了时嘉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救了”。
第二个词:“对牛弹琴”。
陈在希深吸一口气。他先是指了指时嘉明(牛),然后做出弹奏古筝的动作,脸上摆出一副陶醉又无奈的神情。
时嘉明:“弹吉他?给我唱歌?音乐?……啊!对牛弹琴!”
总算猜对一个。陈在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第三个词:“东施效颦”。
陈在希想了想,先是指了指西边(?),然后模仿了一个极其做作、扭捏的捧心蹙眉姿态。
时嘉明:“肚子疼?心脏病?西施?……东施效颦!”
又猜对一个。但过程之艰难,让陈在希已经开始用眼神杀人了。
第四个词:“富可敌国”。
陈在希眼睛一亮,这个好办。他立刻挺直腰板,拿出一副大少爷的派头,先是指了指自己全身(意思是我很有钱),然后双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表示很多),最后做了个“无敌”的手势。
时嘉明看了半天,犹豫道:“……有钱?大款?土豪?……富可敌国!”
勉强过关。
一轮下来,两人磕磕绊绊猜对了三个,算是勉强及格。但整个过程,陈在希被时嘉明清奇的脑回路气得几次差点维持不住优雅表象,时嘉明也被陈在希那些过于“艺术”和“抽象”的比划搞得满头大汗。下场时,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开脸。
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表示这是今晚最佳喜剧节目。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姜盈忍着笑,控场,“接下来,是我们最后一个热场游戏,也是最需要默契和……嗯,一点点勇气的游戏——纸杯传水!”
规则很简单:用嘴叼着纸杯,将水依次传递给下一个人,中途不能用手,最后看哪个组在规定时间内传的水最多。
“这次,我们同样用击鼓传花,选出四名同学,两两一组对抗!”姜盈说道,“请大家做好准备!”
或许是前两个游戏消耗了太多“运气”,也或许是命运总爱在关键时刻开玩笑。
当鼓声第一次停下时,花球落在了沈倦手里。
沈倦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看热闹,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红花,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拒绝”和“麻烦”。
“沈倦同学!请到中间来!”姜盈笑眯眯地,无视了他浑身的低气压。
沈倦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场地中央,双手插兜,一脸“赶紧完事”的不耐烦。
鼓声再次响起。花球继续传递。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跟着那只花球,心里隐隐有某种预感,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
花球传过几个人,来到了秦深附近。
秦深原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场中。当花球传到他前面一个同学手里时,鼓点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忽快忽慢。
那同学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把花球往后一递——
鼓声,戛然而止。
花球,正正地,落在了秦深并拢的膝盖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甚至夹杂着兴奋低呼的声响!
秦深看着膝盖上的红花,也明显怔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场地中央同样有些错愕的沈倦。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耳根却几不可察地有点发热。秦深则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拿起花球,从容地站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沈倦旁边。
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同学也出来了,是班里一对公认关系不错的男生女生。
“好!分组完成!”姜盈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对这个分组结果非常满意,“沈倦和秦深一组,王浩和李悦一组!请准备!”
工作人员搬上来两张课桌,相隔一米五左右。每组两人,分别站在桌子两侧,需要用嘴叼着一次性纸杯,将水从一边传到另一边的量筒里。
沈倦看着桌上那排空的纸杯和旁边装满清水的大碗,脸色有点黑。这什么弱智游戏?
秦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拿起一个纸杯,看了看。
“规则都清楚了吧?只能用嘴,不能用手哦!计时三分钟,开始准备!”姜盈强调。
另一组的王浩和李悦已经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着策略,看起来配合默契。
沈倦和秦深这边……气氛有些凝滞。
沈倦僵硬地拿起一个纸杯,叼在嘴里试了试,纸杯边缘软趴趴的,很不好控制。他看向秦深。
秦深也叼起一个纸杯,因为含着东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显得更加清晰。他朝沈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开始吧。
“预备——开始!”
姜盈一声令下,计时开始!
另一组的王浩立刻俯身,从碗里叼起盛满水的纸杯,小心翼翼地转身,凑向对面的李悦。李悦微微踮脚,仰头,两人小心地将杯口对接,水流缓缓注入李悦的杯中,虽然洒了一些,但成功了!他们迅速进行下一次传递。
沈倦和秦深也动了起来。
秦深先俯身,从碗里稳稳叼起一个盛了八分满水的纸杯。他直起身,看向对面的沈倦。
沈倦也叼着空杯,微微仰头,等着接水。
两人身高相仿,但为了对接杯口,必须靠得很近。
秦深向前一步,微微低头。沈倦下意识地也向前凑了凑。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沈倦能清晰地看到秦深低垂的睫毛,看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他浅褐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有些紧绷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鼻尖和脸颊。
纸杯的边缘轻轻触碰。
秦深小心地倾斜纸杯,清澈的水流缓缓注入沈倦叼着的空杯中。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另一组传水的水流声和同学们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两人低着头,额头几乎相抵,叼着纸杯的嘴唇离得极近,那小心翼翼传递水流的样子……在朦胧的彩灯光晕和氤氲的水汽映衬下,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密的旖旎错觉。
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搞笑的游戏,而是在完成某种隐秘的仪式。
沈倦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叼着纸杯的嘴唇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忍住,只能僵着脖子,努力保持纸杯的稳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秦深的目光专注在水流上,但沈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余光,似乎也在看着自己。秦深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水流传递完成。沈倦的纸杯里有了大半杯水。
他立刻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入旁边的量筒,然后迅速叼起新的空杯,转身面对秦深——这次轮到他给秦深传水。
同样的流程,距离再次拉近。
这一次,沈倦是俯身取水的那一个。当他叼着盛满水的纸杯,直起身面对秦深时,秦深已经微微仰头等待。
沈倦靠过去,杯口对接。他比秦深动作稍显笨拙,水流控制得不太好,洒了几滴出来,落在秦深的下巴和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让秦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倦心里一紧,动作更僵了。
秦深却稳稳地接住了大部分水,眼神示意他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虽然依旧沉默,但配合却越来越默契。倒水,转身,传递,再转身。重复的动作中,那种微妙而胶着的氛围却始终萦绕不散。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呼吸交错,每一次目光无意间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窜动。
沈倦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纸杯和水流上,但秦深近在咫尺的眉眼,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那偶尔掠过自己皮肤的目光,都让他无法完全集中精神。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烤,浑身不自在,又……有种奇怪的、陌生的悸动。
秦深看似冷静,但每次沈倦靠近时,他握着空杯(用手拿的备用杯)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他的视线大多数时候落在杯口,但总会在某个瞬间,飞快地扫过沈倦泛红的耳廓,或他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时间到!”
姜盈的声音像一道赦令,终于响起。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沈倦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秦深则平静地取下嘴里叼着的纸杯,放到桌上。
量筒里的水位被记录。另一组因为配合更熟练,水量稍多,赢得了比赛。
但此刻,输赢似乎已经没人关心了。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骤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兴奋的尖叫和欢呼!
“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传个水而已为什么这么有氛围感!”
“对视了!他们绝对对视了!”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我死了!”
“拍照了吗?录视频了吗?快!姐妹!”
女生们激动得脸颊通红,互相拉扯着,小声又兴奋地议论着,手机镜头偷偷对准场地中央还没来得及回到座位的两人,快门声此起彼伏(虽然被欢呼声掩盖)。平日里就若有若无在女生小圈子里流传的某些“猜测”和“脑补”,此刻仿佛得到了官方(游戏)的印证,怎能不让人疯狂?
时嘉明也看得目瞪口呆,挠着头嘀咕:“不就传个水吗?怎么她们叫得跟看见外星人似的?”
陈在希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迟钝是种绝症,时嘉明同学。” 他的目光扫过沈倦不自然的神色和秦深看似平静却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玩味的弧度。
沈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搞得更加不自在,他狠狠瞪了几个叫得最大声的女生一眼,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引来更兴奋的低笑。他绷着脸,快步走回自己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拿起不知道谁的水瓶猛灌了几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意和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秦深也走了回来,步伐依旧从容。他坐回沈倦旁边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有些用力。
姜盈努力平复着现场过于沸腾的气氛,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好了好了,大家安静!游戏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是几位同学自愿准备的节目……”
晚会继续,但很多人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靠窗的那两个身影,手机里新拍的照片和视频被迅速传播、加密保存、私下分享。
沈倦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知哪个同学在唱歌,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纸杯边缘相触的冰凉触感,和秦深近在咫尺的、沉静的眼眸。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游戏。
还有那群瞎起哄的。
他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秦深一眼。秦深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闪烁的彩灯光线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在发梢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元旦的喜庆气息,混杂着少年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跳与秘密,在这个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弥漫、发酵。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杯水,悄然传递了过去。
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