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深坑与颤抖的手
沈倦和周牧坠落陡坡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又骤然加速。
天旋地转。
湿滑的泥土,坚硬的石块,尖锐的树枝,所有的一切都在翻滚中化为混沌的痛感和冰冷的湿意。沈倦下意识地将周牧护在怀里,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撞击。耳边是周牧惊恐的尖叫、自己沉重的闷哼,以及雨水冲刷万物的、无休无止的哗啦声。
不知滚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砰!”
两人重重地砸落在一片相对柔软的腐殖土上,又顺着惯性滑了一小段,最后停在一个被雨水浸透、深约两米多的天然土坑底部。坑壁陡峭,长满湿滑的苔藓和藤蔓,上方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光线昏暗,雨点穿过枝叶缝隙砸下来,冰冷刺骨。
“唔……”沈倦趴在泥水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棍同时抽打过,连呼吸都牵扯着疼。他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雨水混着泥浆从头发上淌下来。
“周牧?周牧!”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旁边传来微弱的呻吟。周牧蜷缩在泥泞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脚踝处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倦……倦哥……”周牧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发颤,“我……我的脚……”
“别动!”沈倦咬牙忍着背后的剧痛,挪过去,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周牧的脚踝。肿胀迅速,已经有些发紫,可能是扭伤,甚至骨折。“骨头可能有事,别乱动。”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深坑,陡壁,大雨,昏暗的光线。他们被困住了。
“倦哥……你受伤了?”周牧看到沈倦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还有他背后校服被划破的裂口下渗出的、混合着泥水的暗红色,惊慌地问。
“没事,皮外伤。”沈倦简短地回答,试图站起来,后背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坑底,迅速汇集。坑底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就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裤腿和鞋袜,寒意刺骨。
“不行,得出去。”沈倦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面,眼神沉了下来。待在这里,不被冻死也会被淹死或者发生更严重的意外。
他再次尝试站起来,这次稳住了。背后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但他强行忽略。他脱掉自己湿透且破损的外套——幸好里面还穿了件相对厚实的卫衣。
他把外套拧了拧水,然后对周牧说:“上来,我背你。”
“不……不行,倦哥,你受伤了,我太重了……”周牧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少废话!”沈倦语气凶悍,不容拒绝,“不想死在这里就听话!快点!”
周牧看着沈倦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最终颤抖着,用没受伤的左腿和双手支撑,艰难地挪动身体。
沈倦背对着他蹲下,周牧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沈倦用那件湿冷的外套当作简易的绑带,将周牧的腿固定在自己腰间,然后双手抓住坑壁突出的树根和石块,开始向上攀爬。
泥土湿滑,无处着力,沈倦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
背后的重量和周牧偶尔因为疼痛发出的吸气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尖锐的石块和树根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混着泥水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第一次爬到一半,脚下踩的一块松动的石头脱落,两人猛地向下滑了一截,沈倦重重撞在坑壁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倦哥!”周牧吓得尖叫。
“别吵!”沈倦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定了定神,再次寻找落脚点。
第二次,快要接近坑口时,一阵更强的山风吹过,大片的雨水和几块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沈倦侧头躲避,脚下一滑,再次功亏一篑。
冰冷的泥水已经没到了沈倦的小腿肚。
周牧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倦身体的颤抖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寒意如同毒蛇,从湿透的衣服钻进皮肤,侵蚀着骨髓。
两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倦哥……你放我下来吧……”周牧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汹涌,“你一个人一定能爬上去……你先爬出去吧……别管我了……”
“闭嘴!”沈倦低吼,声音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嘶哑破碎,“我他妈让你闭嘴听见没有!再废话我真扔你下去了!”
他凶恶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周牧趴在他背上,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沈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卫衣里。
沈倦没有放弃他。
从来没有。
即使在这样绝望的境地。
沈倦喘着粗气,肺部火烧火燎,背后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坑口,那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光滑的坑壁,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无力感。
难道……真的爬不出去?
同一时间,陡坡上方的林间空地。
在沈倦和周牧滚落陡坡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随即被时嘉明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
“倦儿——”
“周牧!”
陈在希冲到陡坡旁,脸色煞白,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雨水模糊了屏幕。
9班那几个混混,尤其是撞人的黄毛,看着陡坡下那片幽暗的山林,脸上血色尽褪,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往山下的小路连滚带爬地逃去,瞬间消失在雨幕中。
“操他妈的!”时嘉明红着眼睛就要去追,被陈在希一把拉住。
“别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陈在希的声音也在抖,但强行维持着镇定,“你跑得快,现在立刻下山找老师过来救人!”
时嘉明看了看陡坡下,又看了看陈在希,一咬牙:“好!陈哥你守在这里,保持联系!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山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泥泞的小路上。
陈在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试着朝陡坡下喊了几声沈倦和周牧的名字,但除了风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拿出手机,屏幕湿滑,好不容易才解锁,信号断断续续,他尝试拨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反复几次后才勉强接通,语速极快地将地点、情况、人数尽可能清晰地汇报。
做完这些,他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看着能见度极低的陡坡下方,心脏因为恐惧和后怕而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作用有限,但他必须守着,等着救援,也……等着另一个人。
秦深从沈倦坠落的那一刻起,秦深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空茫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急剧汇聚的毁灭性风暴席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黄毛几人逃窜的方向,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看着几具死物。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陡坡。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跟陈在希说一句话,径直朝着陡坡边缘走去。
“秦深你干什么!”陈在希大惊,上前想要拦住他,“下面太危险了!雨这么大,路都看不清!等救援!”
秦深仿佛没听见。他走到陡坡边往下看了一眼——泥泞、陡峭、植被杂乱,深不见底。
雨水冲刷下,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滑落。
他脱下已经湿透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在一边,里面单薄的校服衬衫瞬间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绷的肌肉线条。
“我去找他。”秦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陈在希从未听过的冰冷决绝。
“秦深你疯了?!下面太危险了,你自己都可能出事!”陈在希试图抓住他的胳膊。
秦深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快得让陈在希一个趔趄。
他回过头看了陈在希一眼。
只一眼。
陈在希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平日里浅褐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深处翻涌着骇人的猩红血丝,像是冰层下燃烧着幽暗的火焰。没有焦躁,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和戾气。
平日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线条绷紧如刀锋,雨水冲刷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仿佛平日里那个高冷疏离的学神外壳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极度危险的内里。
“别拦我。”秦深的声音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也别跟下来。”
说完,他不再看陈在希,单手抓住陡坡边缘一截裸露的、湿滑的树根,身体一矮,毫不犹豫地滑了下去,瞬间被下方茂密的植被和雨幕吞没。
陈在希呆立在原地,雨水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秦深刚才那个眼神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秦深向下滑落的过程,比沈倦他们滚落时更加危险和艰难。
雨水模糊视线,泥泞无处着力,陡坡上到处都是松动的石块和湿滑的苔藓。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和一股烧灼心肺的执念在行动。
“沈倦!”他一遍遍低声喊着,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眼睛因为用力瞪视和雨水冲刷,通红一片。
衬衫被树枝和岩石划破,手臂、脸颊添上新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一块被雨水冲落的石头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出一道血口,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流下。
他脚步一个踉跄,踩进一个被落叶掩盖的深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没到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挣扎着爬出来,继续向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雨声,风声,树木摇晃的声响,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喧嚣。
天色越来越暗,山林提前进入了黄昏般的昏暗。
每多过一秒,他心里的那股冰冷和焦灼就烧得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
沈倦……你绝对不能有事。
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驱使他朝着某个方向摸索。
他拨开层层叠叠、湿漉漉的灌木枝条,手脚并用,在泥泞陡峭的坡地上艰难移动。
身上散发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躲在巢穴里避雨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走,草丛里传来小动物窸窣逃窜的声响。
终于,在他以为自己的判断出错,几乎要陷入更深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
剧烈的喘息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秦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绕过一片密集的荆棘丛,前方出现一个被雨水不断灌入的土坑。
坑底,两个几乎被泥水淹没的身影正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沈倦背对着坑壁大口喘着粗气,周牧趴在他背上,两人都被泥浆糊得看不清面目,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不住颤抖的身体显示他们还活着。
坑底的积水已经没到了沈倦的腰际,周牧的下半身几乎全泡在水里。
“沈倦!”秦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迅速环顾四周,扯了一根两指粗的藤蔓,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割断。
他用手试了试藤蔓的韧性,然后把藤蔓一头绑在一株大树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
做完这些,他冲到坑边,直接滑了下去。
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到胸口。
秦深涉水走了几步,一把抓住沈倦冰凉僵硬的手臂。
沈倦似乎已经有些意识模糊,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当看清眼前人是秦深时,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瞬间浮现出一丝惊愕。
“秦……深?”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冻得发紫。
“是我。”秦深的声音干涩,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沈倦和周牧的情况。
沈倦背后衣服破损,血迹斑斑,脸色惨白。
周牧脚踝肿胀,意识更模糊一些。
“还能动吗?”秦深问沈倦,目光紧紧锁着他。
沈倦艰难地点了点头,想要自己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背后的剧痛和寒冷让他使不上力气。
秦深不再多问。他转到沈倦身后,将自己冰冷的手掌贴在沈倦同样冰冷的后背上,微微用力托住他,另一只手则去解那件绑着周牧的外套。
“把他给我。”秦深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倦想说什么,但秦深已经利落地解开了绑带,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周牧从沈倦背上挪了下来,绑在自己背后。
“抓紧我。”秦深对沈倦说,伸出另一只手。
沈倦看着秦深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冷峻的侧脸,和他那只沾满泥污、却坚定伸向自己的手。
雨水顺着秦深湿透的黑发往下淌,滑过他紧绷的下颌和通红的眼角。
沈倦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伸出自己冰冷的手,用力抓住秦深的手腕。
秦深的手很冰,但握力极大,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了他。
“走!”秦深背着周牧,另一只手紧紧拉着沈倦,开始朝着坑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