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围的食客也议论纷纷。
时嘉明率先回过神,眨了眨眼,惊叹道:“卧槽!那个漂亮姐姐帅炸了!还有那辆机车……深哥居然认识这种风格的姐姐……”
陈在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看年纪和亲密程度,不像普通朋友。”
沈倦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水杯。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滑落。
秦深跟刚才那个机车女走了。
请了三天假。
家里有事。
还有那个女人看秦深的眼神,秦深对她那无奈又隐忍的态度……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塞满了沈倦的胸腔。
邻桌几个男生还在兴奋地议论刚才那“劲爆”的一幕,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仿佛在期待那辆机车去而复返。
沈倦、时嘉明、陈在希三人面面相觑,桌上的饭菜热气氤氲,却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时嘉明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下一口米饭,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之魂。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在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靠,你看见没?那……那女的谁啊?也太他妈……酷了吧!”
他搜肠刮肚才找到“酷”这个词,虽然他觉得远远不足以形容刚才那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
陈在希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
相较于时嘉明的激动,他显得镇定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他拿起桌上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白皙的手指。听到时嘉明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沈倦。
沈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侧着头,视线还落在窗外空荡的街道上。
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在希心下了然,放下湿巾开口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刚才那个女人应该是秦深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时嘉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时嘉明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深哥居然有青梅竹马?!还是这么酷的姐姐?!”
他实在难以将那个在课堂上冷静推公式的秦深,和刚才那个炸街的飒爽姐姐联系在一起。
这两人简直天差地别差!
沈倦收回视线,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向碗里的黄焖鸡,用筷子戳着软烂的土豆块,动作显得有些机械。
“嗯。”陈在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她好像比秦深大三岁吧,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叫什么名字不太清楚,只知道秦深好像叫她‘姐姐’?”
陈在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深哥有个姑姑你们知道吧?刚才那个姐姐好像跟深哥的姑姑也熟得很,说是以前受过秦飒姑姑的照顾。”
他这番话信息量不小,但又恰到好处地留白了关键部分。既点明了两人关系匪浅,又没有具体说明这对“青梅竹马”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这种模糊反而更容易引发听者的联想。
时嘉明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出“冷酷学霸与酷帅姐姐不得不说的童年往事”大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我去……没想到秦神还有这么‘丰富’的过去!”他啧啧称奇,语气里满是感慨。
陈在希看他一眼,轻笑一声,笑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沈倦和时嘉明,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对了,你们刚才注意看那辆机车了吗?”
“机车?”时嘉明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挺酷的,声音贼大……咋了?”
沈倦戳土豆的动作停了停,指尖微微用力,筷子尖陷进了土豆里。
陈在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类似于“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那可不是普通的改装机车。如果我没看错……车型、涂装……很像当年在沅水市赫赫有名的车。”
“真的假的?”时嘉明眼睛一亮,男孩子骨子里对这类带着江湖气息的故事总有着天然的好奇,“展开说说!”
沈倦也抬起了头,看向陈在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虽然对什么“道上”没兴趣,但这事牵扯到秦深,他无法不在意。
陈在希似乎很满意两人的反应,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传奇故事般的腔调:“大概两三年前吧,沅水市还挺乱的。那时候有个绰号‘六哥’的人物端了好几个帮派,据说‘六哥’当时很宠一个女人。”
他卖了个关子,看到时嘉明屏住呼吸,沈倦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紧盯着他,才继续道:“那女人当时年纪不大,经常骑着一辆红黑色的重型机车在夜里飙车。因为车技太好,人又长得漂亮张扬,人送外号‘飞天魔女’。”
“飞天魔女?!”时嘉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么拉风的外号?!那,那刚才那个……”
“我只是说像。”陈在希打断他,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淡然,“毕竟车型可以模仿,涂装可以复制——不过那位‘魔女’的机车排气声浪很特别,带着一种撕裂感……刚才那辆机车很像。”
陈在希若有似无地瞟了沈倦一眼:“当年‘六哥’为了‘魔女’没少跟其他帮派起冲突,甚至发动了好几次规模不小的火拼,连警察都惊动了。”
“后来有次,‘六哥’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受了重伤,从此以后就退出江湖了。”
时嘉明听得心驰神往,又觉得有些怅然:“我靠,这么传奇的吗?那如果刚才真是她……深哥怎么会认识她?关键他俩还是青梅竹马,这也太……”
“谁知道呢。”陈在希耸耸肩,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下来,“也许只是同款机车,毕竟都是陈年往事了,我也是随便一说。”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分享了一个有趣的都市传说。
“机车”“飞天魔女”“火拼受伤”……这些词汇足够在听者心中勾勒出好几墓惊心动魄的画面。
沈倦一边戳着土豆,一边沉默地听着。他碗里的黄焖鸡渐渐失去热气,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花。
陈在希的声音、时嘉明的惊叹、周围食客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心脏传来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不上不下,沉甸甸地压着。
青梅竹马、飞天魔女……每个词都能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刺一下。
不疼,但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
秦深竟然认识这样的人?
那女人看秦深的眼神,秦深对她无奈却又顺从的态度……秦深请三天假是为了她吗?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出口,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比被人当面被人挑衅还要让他难受。
“倦儿?倦儿!”时嘉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还吃不吃?菜都快凉了。”
沈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碗黄焖鸡已经很久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吃了。”沈倦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语气硬邦邦的,“我饱了,没胃口。”
时嘉明看了看他几乎没动几口的碗,又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隐约觉得沈倦情绪有点不对。
他挠了挠头:“啊?这么快就饱了?你还没吃多少呢……”
陈在希也看了沈倦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也差不多了。时间不早,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
回学校的路上,时嘉明还在兴奋地和陈在希讨论着“飞天魔女”的传说,猜测着各种可能性。
沈倦走在旁边,一言不发,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地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与白天不同的的压抑感。
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沈倦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数学试卷,试图集中精神。那些纷乱的思绪却像顽强的藤蔓,不断从心底攀爬上来,缠住他的注意力。
“飞天魔女”的传说在他脑海里自动上演,配上那个女人艳丽张扬的五官和秦深清冷沉默的侧影,画面古怪却又诡异地和谐。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看向试卷上的函数题,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一节课过去了,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只画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
第二节晚自习,他试图背英语单词,脑子里循环的却是机车的轰鸣。
第三节晚自习,他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是秦深之前推荐给他的,说有助于开拓思路。
他看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力学分析,眼前却浮现出秦深坐在机车后座的模样。
他坐得稳吗?会不会觉得害怕?那个女人开得那么快……
“啪!”他猛地合上题集,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突兀,引来前排同学疑惑的一瞥。
沈倦把书塞回桌肚,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眼不见为净。
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三节晚自习都在一种心浮气躁的状态中煎熬过去。
下课铃声响起时,沈倦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清冽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时嘉明和陈在希过来跟他道别,各自回家。沈倦含糊地应了一声,独自朝着锦绣苑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锦绣苑万籁俱寂,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倦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六楼。
602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灯光。
秦深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头积压了一晚上的某种情绪!
他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单元门,连等电梯都觉得慢,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楼梯跑了上去。
沈倦一口气冲到六楼,站在602门前才猛地刹住脚步。
楼道里声控灯被急促的脚步声唤醒,白晃晃的光线照在602深棕色的防盗门上,映出他有些急促的倒影。
沈倦抬起手,手指屈起,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
等等,他应该问什么——那个骑机车的女人是谁?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请假?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翻涌,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凭什么问?
秦深跟他是什么关系?同桌、朋友、还是邻居?
他们一起打过球、一起散过步、一起学习……但涉及到彼此的生活时,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
他没有资格问对方。况且,他这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到底是从哪的?
因为秦深有事瞒着他?
因为秦深认识一个看起来“不简单”的女人?
还是因为某些他不愿意深想的原因?
这种“师出无名”的憋屈感和对情绪的困惑交织在一起,让沈倦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是没能落下去。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场景——秦深可能就在里面看书,或者已经休息了。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杵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生气抓狂。
简直有病吧!
沈倦猛地收回了手,好像被门板烫到一样。
他转身拧开601的门锁,闪身进屋,“砰”地一声甩上大门。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又亮了一次。
沈倦走到客厅,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把书包狠狠掼在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咕——”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倦气冲冲地杀进厨房,猛地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只有一盒酸奶和两个鸡蛋,冷冻室里倒是有几包速冻水饺和黑芝麻汤圆——但他懒得煮。
沈倦关上冰箱门,目光落在橱柜上方那摞泡面上。
他拿出一盒红烧牛肉味的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和调料包一股脑扔进碗里,接上开水、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厨房流理台边,看着对面楼零星的灯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秦深。
他想起秦深给他整理的那些笔记,想起运动会接力时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便利店的那碗麻辣烫……
“叮。”
泡面好了。
沈倦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香辛料味扑面而来。
他拿起叉子搅了搅面,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妈妈生病出国后,沈倦几乎没吃过几顿丰盛的晚饭,饿极了也只能用泡面对付几口。
他熟悉所有牌子的泡面味道,最喜欢红烧牛肉口味。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泡面吃起来咸得发齁,面条也软塌塌的,毫无嚼劲。
以前觉得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有些难以下咽,沈倦强迫自己吃了两口,越吃越觉得嘴里犯恶心。
他“啪”地放下叉子,把还剩大半碗的泡面往垃圾桶里一扔。
不吃了!饿死算了!
沈倦气鼓鼓地走出厨房,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
于是他冲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冷却了一下心头的燥火。
他胡乱擦了把脸,洗漱完回到卧室,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里,被子蒙头。
黑暗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