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如此 第26章 红与蓝

午休铃声响起前的半小时，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倦怠的安静。

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低声聊着天，更多的人在刷题或看闲书。

沈倦正埋头跟一道物理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找谁的”，然后是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女声，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请问……沈倦学长在吗？”

沈倦笔尖一顿，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果然是周小雨。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们班门口，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绯红，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蝴蝶结，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精心打扮过。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好奇的，看热闹的……沈倦甚至听到后排有人压低声音的窃笑。

他放下笔，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硬着头皮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的视线。

秦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看着手里的书，但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沈倦走到门口，示意周小雨到走廊旁边人少一点的地方。

午休前的走廊还算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学长……”周小雨抬起头，脸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抖，但依旧努力直视着沈倦，“我、我给你的信和星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倦干巴巴地回答，双手插进裤兜，视线有些飘忽，不太敢看对方过于炽热的眼睛。

这种场面比他面对十个找茬的混混还难应付。

“那你的想法是？”周小雨满怀期待地问，手指攥得更紧了。

沈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但基本的礼貌和责任感告诉他必须要给出明确的答复，不能让人误会。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谢谢……那些星星……折了很久吧，挺用心的。”

周小雨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看到了希望。

但沈倦接下来的话，让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对不起。”他语速加快了些，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场煎熬，“我目前暂时还不想谈恋爱，况且我们也不熟……”

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但拒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周小雨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红盈满水光，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几秒钟，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礼貌：“我知道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沈倦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宁愿对方骂他两句或者扭头就走，也比现在这样强忍悲伤来得让他无措。

“你别难过，你其实挺好的，就是……”他试图安慰，却词穷得厉害。

“没关系的，学长。”周小雨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最后的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那我们能加个好友吗？就做普通朋友可以吗？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她眼神里的恳求让沈倦无法拒绝。加个好友而已，似乎也没什么……直接拒绝好像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以。”沈倦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周小雨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好友通过提示，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

“谢谢学长！”她朝沈倦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了！学长再见！”

说完她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背影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回教室，转身时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教室后门边上的秦深。

秦深手里拿着个空水杯，仿佛只是恰好路过，但沈倦就是觉得对方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解决了？”秦深问，目光扫过他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手机。

“嗯。”沈倦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加了微信，以后当普通朋友。”

他边说边和秦深一起往教室里走。

秦深没接话，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喝了一口水，才淡淡道：“处理得还行。”

沈倦挑了挑眉，对这句简短的“还行”评价不置可否。

他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该死的物理题上，但脑子还是乱七八糟的。

午休的正式铃声很快响起，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

因为这次月考他们班整体考得不错，班主任心情好，特许了一节自习课供学生自由安排，只要不太吵。

体委提议用教室的多媒体设备看电影，获得了大部分人的热烈响应。

看什么电影立刻成了焦点：男生们想看科幻片，女生们想看恐怖片，众人七嘴八舌，半天定不下来。

体委是个急性子，眼看时间就这么浪费在争论上，一拍大腿：“别争了！我来找！保证好看！”

他径直走上讲台，打开浏览器，随意点开了一个盗版电影网站——页面加载出来，花花绿绿，充斥着各种电影海报和耸动的标题。

体委懒得细挑，直接点了网站首页推荐位最靠前的一部电影。

海报上是两个西装革履相视而笑的英俊男人，金发男人坐姿优雅矜贵，黑发男人笑得阳光开朗，标题是花哨的艺术字：《星条红与皇室蓝》。

“就这个了！首页推荐，肯定热门！”体委直接点开了全屏播放。

片头音乐响起，带点诙谐和浪漫的基调。影片的开头首先交代背景：美国总统之子亚历克斯与英国王子亨利因一次国际场合的蛋糕事故结下梁子，媒体大肆渲染两人不和，为了公关形象，两人被迫假装好友……

刚开始大家还看得心不在焉，男生们小声吐槽“政治喜剧？”“又是欧美那套”，女生们则对亨利王子的颜值津津乐道。

随着剧情推进，亚历克斯和亨利被迫一同出行，在一次次被迫的接触和独处中，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变质，微妙的张力在镜头语言和演员眼神间流转。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少了。大家都被剧情吸引了进去。

当画面里，亚历克斯和亨利在深夜的花园里从激烈的争吵到忽然的静默，再到试探性的靠近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在某个情绪爆发的顶点，亚历克斯猛地吻住了亨利。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所有压抑情感和矛盾、激烈的吻。镜头给了特写，光影交织，呼吸可闻。

“卧槽？！”

“什么情况？！”

“他俩……亲了？！”

男生们集体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仿佛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

直男体委更是张大了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啊啊啊啊！”女生们压抑已久的兴奋尖叫骤然爆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一众男生的惊愕。

不少女生激动地捂住嘴，眼睛放光，互相拉扯着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磕到了”的亢奋。

尖叫声太过响亮，穿透了教室的门窗，在安静的教学楼走廊里回荡。

“砰！”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藏獒矗立在门口，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讲台屏幕上两个男人拥吻的激情画面，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暴喝，震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刚才还兴奋尖叫的女生们瞬间噤若寒蝉，男生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大事不妙。

体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关播放页面，但鼠标连点了几下都没点对地方，屏幕上弹出乱七八糟的广告窗口，其中夹杂着不堪入目的小广告图片，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关掉！立刻！马上！”藏獒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体委终于哆哆嗦嗦地拔掉了电脑电源线，屏幕“啪”地黑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门口盛怒的教导主任。

藏獒胸膛起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你！你！还有你！”他伸手点了体委和另外几个刚才叫得最大声的男生，“跟我到办公室来！其他人自习，再吵全班就一起受罚！”

被点名的几个人垂头丧气地跟着王建军走了。

教室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剩下的同学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沈倦也被刚才那一连串变故搞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深的方向。

秦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仿佛刚才的混乱与他无关。

他甚至已经重新翻开了一本习题集，握笔的姿势稳定如常，只是在在沈倦看过去的时候，笔尖微微一顿。

秦深合上习题集，姿态随意地转身面向沈倦，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部电影……”

沈倦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你怎么看？”秦深目光直直落在沈倦脸上，像在观察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等待着某个关键的解答。

“什么怎么看？”沈倦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性恋。”秦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特定的重量。

沈倦皱了皱眉，觉得秦深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但也算不上奇怪——毕竟刚刚才看了那么劲爆的画面。

“同性恋又不犯法，也没碍着谁。”沈倦耸耸肩，语气随意，“尊重祝福呗。”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或反感的情绪，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秦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倦眼底没有喜恶，没有探究，只有坦诚与包容。

秦深松开了桌下微微握紧的拳头，指尖传来一点点麻痹的感觉，一股更隐秘、更汹涌的情绪悄然漫了上来。

如果是他身边的人呢？他会不会也这样平静地接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明明刚才还在正常对话，此刻却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秦深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也在沈倦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沈倦说完那句话莫名觉得气氛有点怪，他看向秦深，发现秦深正看着自己。

对方的眼神和平时的冷静审视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自己桌上摊开的物理题。

秦深也在同一时间转回了头，重新面向自己的课桌。

他拿起笔似乎要继续做题，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已经渐渐从惊吓中恢复，低声讨论着刚才的电影和即将倒霉的体委等人。

沈倦盯着那道物理题，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深刚才那个问题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电影最后……那个激烈的吻。

他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妈的，一定是教室里人太多闷的，沈倦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秦深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却什么也没写。

沈倦那句“尊重祝福”和他刚才说话时的神情，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一直谨慎封锁的门缝，门后是他尚未完全厘清的渴望与恐惧。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扇门不能轻易推开，至少现在不能。

阳光悄悄移动，两人的影子在课桌边缘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下课铃声迟迟未响。

某种无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缠绕上少年尚未完全明了的心绪。

那部意外播放的电影如同一个荒诞的催化剂，将潜藏的情愫猝不及防地推到光线之下。

午后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拂动书页，也拂动着少年心中被搅乱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