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打翻的橙汁,泼洒在沅水市的天际。
秦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月考成绩单,嘴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下一秒,他故意板着脸,偏头看向身边战战兢兢的沈倦。
“多、多少?”沈倦的声音带着忐忑。
秦深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怼向他的脸。
明晃晃的“523”像一道强光,瞬间击穿了沈倦所有的不安。
沈倦眼睛瞪得溜圆,随后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原地蹦哒了两下,一把搂住秦深的脖子:“523!秦深,523!”
秦深被他勒得微微后仰,却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
他轻轻拍了拍沈倦的后背,声音低沉而笃定:“看见了,我说过你可以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他们一个月的挑灯夜战,是秦深雷打不动的严格督促,是沈倦无数张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反复演算的草稿纸。
“今晚吃火锅,庆祝你过了五百分的大关,”秦深提议,“你现在可以给时嘉明他们电话了。”
沈倦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秦深,忙不迭地掏出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你把陈在希也喊来,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附近的大型超市里。
傍晚的超市人声鼎沸,充满烟火气息。
沈倦推着购物车,直奔生鲜区:“肉!今晚我一定要把失去的肉都补回来!”
“雪花肥牛!羔羊肉!鸡肉卷……”沈倦豪气地将盒子往购物车里扔,那架势不像来买菜,倒像来进货。
秦深缓步跟在他身后,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他默契地接过沈倦扔过来的肉盒,在购物车里码得整整齐齐。
等沈倦挑完肉类,秦深推着购物车走到旁边的蔬菜区,熟练地开始挑选——沈倦爱吃莴笋和藕片、吸饱汤汁的响铃卷和菌菇,对了,还有娃娃菜……
“秦深!这个牛肉丸看起来不错哎!”沈倦举着一盒牛肉丸朝他喊道。
“嗯,拿吧。”秦深点头,顺手往车里加了一盒沈倦上次说的芝士年糕。
沈倦爱吃辣,但不能太辣。
秦深仔细对比着几种火锅底料的辣度,最后挑了一包麻辣和一包番茄,打算做鸳鸯锅。
沈倦拿了瓶蚝油过来,看着购物车里堆积如山的食材,有些后知后觉:“那个……我拿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秦深把蚝油放进购物车里,边往自助收银台走边回应,“庆功宴就要尽兴。”
回到601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立刻分工合作,开始做准备工作。
秦深系上一条与他的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海绵宝宝围裙,在水池前清洗蔬菜。
将蔬菜全部洗干净后,他拿起菜刀将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莴笋剥皮切段,动作流畅而高效。
沈倦将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接着开始捣鼓蘸料:碗里加香菜、小米辣,葱花,再倒点香油、蚝油和一大勺芝麻酱,搅拌均匀……他时不时偷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敲门声响起时,屋里已经充斥着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火锅香气。
时嘉明第一个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整箱冰镇啤酒,嗓门洪亮:“倦儿!我们523的英雄在哪里?快让我沾沾学神之气!”
他放下啤酒,直接给开门的沈倦来了个结实的熊抱。
陈在希紧随其后,手里提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西瓜、红提和草莓,另一袋是橙汁和可乐:“恭喜。”
小小的客厅瞬间被热闹填满。
电磁炉上的鸳鸯锅已经开始沸腾,番茄汤冒着细密的气泡,红油翻滚飘着麻辣鲜香。
四人围桌坐下,玻璃杯里倒满啤酒和橙汁。
“来!”时嘉明第一个举起酒杯,“为倦儿的523,为秦哥的辛苦教导,也为咱们伟大的友谊,干杯!”
“干杯!”
肥牛卷在滚烫的红汤里一涮即熟,蘸上浓郁的酱料,入口是极致的满足;毛肚七上八下,口感爽脆弹牙;响铃卷在番茄锅里吸饱了汤汁,酸甜可口……
推杯换盏间,众人逐渐聊开。
陈在希咬了一口藕片,好奇地看向正埋头跟一个鱼丸较劲的时嘉明:“明哥,我一直挺好奇,你的外号为啥‘苍蝇’啊?还挺别致的。”
时嘉明动作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嘿嘿一笑,用漏勺敲了敲碗边,发出“铛”的一声。
“嗐,这事儿还得从我不堪回首的小学说起!”时嘉明灌了一口啤酒,抹了把嘴:“想当年,哥们儿我也有个响当当的大名——时商飞!我爸取的,寓意一飞冲天!霸气不?”
陈在希点点头。
时嘉明顿了顿:“结果呢?小学那帮龟孙子非说老子叫‘屎上飞’,妈的!他们在我屁股后面喊‘苍蝇吃屎啦’‘苍蝇来了快跑啊’!”
他语气轻松,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沈倦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沉了下来。
秦深抬起头望向时嘉明的脸。
“那时候可没少被欺负。”时嘉明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们用洗拖把的水泼我,抢我午饭钱,把我抬起来丢垃圾桶里……我他妈都不敢去上学了,觉得自己真跟苍蝇一样,又脏又惹人嫌。”
“多亏有倦哥。”时嘉明猛地看向沈倦,“六年级那次,他们把我堵在学校后门那条死胡同里,十几个人呢!”
“倦哥当时跟我只是点头之交,他刚好路过,见我被围,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冲上来了!”
时嘉明的声音逐渐拔高:“你们是没看见倦哥当时那个狠劲,明明比那帮孙子还矮一头,打起架来比谁都拼命!”
“倦哥把那帮孙子放倒在地后,立马挡在我前面,指着那帮人的鼻子放话:‘以后他,我沈倦罩了!你们再欺负他试试!’”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把鼻尖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沈倦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谁也比不上!”
时嘉明话锋一转:“后来我跟自己说,时商飞,你要对得起倦哥为你打的这一架!”
“所以,回家后我像个男人一样跪在我爸妈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求他们带我去公安局改名字……”
“我不要叫‘屎上飞’,我要叫时嘉明!嘉奖的嘉,光明磊落的明!”
“我保留外号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即便是只苍蝇也要活得坦坦荡荡。”
时嘉明说完,豪迈地举起几乎满溢的酒杯,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倦哥,这杯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时嘉明,你就是我亲哥!”
沈倦被他说得眼眶发热,他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挑出来讲……”
他抬手和时嘉明碰杯,把杯中那冰凉的、带着苦涩的啤酒一饮而尽。
秦深举起自己的杯子,橙色的果汁在灯光下荡漾。他喝了一口橙汁,目光始终落在沈倦微红的眼眶上。
酒过三巡,除了秦深还保持清醒,另外三人已经逐渐展示醉态。
陈在希平日里的斯文荡然无存,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搂着时嘉明,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聊得热火朝天。
“嘉明,”母胎solo的陈在希语气异常严肃,像在指导一项国家级科研项目,“她给你发‘nice to meet you’,意思是很高兴见到你,你要回她‘nice to meet you too’,表示你也很高兴见到她,懂吗?”
时嘉明努力将涣散的眼神聚焦在屏幕上,抖着手指戳键盘:“n-i-c-e……t-o…… m-e-e-t…… y-o-u…… t-o……” ,终于成功地把“too”打成了“to”。
陈在希立刻痛心疾首,用力拍打着时嘉明的后背,恨铁不成钢地咆哮:“是‘too’!两个o!笨蛋!你这英语水平怎么追姑娘!气死我了!”
另一边,沈倦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了沙发(被秦深皱着眉拉下来过一次),手里挥舞着一个抱枕,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是——大——帅——逼!”
陈在希闻言立刻扭头,对着沈倦的方向口齿不清地附和:“对,你是大帅鼻!”
时嘉明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沙发上的沈倦,表情庄严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最终证词,舌头打结却气势十足:“倦儿,你,你胡说……你不是大帅逼!”
时嘉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是我义父——”
“义父”这个词像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沈倦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沈倦瞬间炸毛,扔掉抱枕,张牙舞爪地从沙发上跳下来,作势要去掐时嘉明的脖子。
他脸颊气得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谁是你义父?老子就是大帅逼!我要掐死你!”
秦深看着这场迅速升级的闹剧,无奈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迅速上前,从背后拦腰抱住即将“行凶”的沈倦。
“别闹。”秦深在沈倦耳边低声呵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则是纵容。
沈倦被秦深结实的手臂箍住,行动受限,他像个被按住壳的乌龟,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同时不甘示弱地抬起脚,隔着空气去踹时嘉明。
说时迟那时快,时嘉明猛地一个矮身,精准地抱住了沈倦踢过来的那条腿,哭得撕心裂肺:“倦儿!呜呜呜呜……我错了,你不是我义父,你是我亲爹!”
“爹——”这声石破天惊、荡气回肠的“爹”,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秦深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瘫在椅子上的陈在希直接笑到了地毯上,捂着肚子抽搐。
沈倦被突然冒出来的“好大儿”搞得更加暴躁,挣扎得更加厉害,非要“清理门户”。
他气鼓鼓地伸手摸裤口袋,想用手机拍下时嘉明这副丑态,留作日后嘲笑对方的证物。
结果掏出来一看,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任凭他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
沈倦和屏幕上自己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面面相觑了几秒,目光一转,落在秦深身上。
他反手探向秦深的上衣口袋,后者配合地微微侧身,任由他从口袋里拿出秦深那部套着银色手机壳的手机。
沈倦直接点开相机,用胳膊肘撞了秦深一下,示意他低头。
秦深顺从地微微俯身。
沈倦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紧贴秦深面无表情但眼神柔和的脸。
“咔嚓”一声,拍下一张角度清奇照片,背景是抱着大腿干嚎的时嘉明,和笑瘫在地的陈在希。
沈倦眯着醉眼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被拍得很帅后,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直接将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秦深由着他胡闹,等沈倦设完屏保,他拿回手机,手指滑动屏幕点开录像功能。
镜头缓缓扫过——抱着沈倦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喊着“亲爹”的时嘉明;瘫在地毯上、还在执着地念叨着“too……是两个o……”的陈在希;以及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笑得无比开怀的沈倦。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灯火通明,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时光的界限。
这顿庆功宴最终在时嘉明抱着垃圾桶沉沉睡去、陈在希靠着沙发腿背诵元素周期表、沈倦窝在秦深怀里嘟囔着“我还能学……下次考七百分……”的混乱场景中落下帷幕。
秦深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和安心睡去的朋友们,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傻气却生动的合影,感受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和传来的温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满足感包裹了他。
这个吵闹,有时甚至鸡飞狗跳的世界,因为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以及这群真挚的朋友,变得如此生动而珍贵。
秦深轻轻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沈倦的发顶,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