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的脚踝恢复得不错,但秦飒坚持要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确保没有什么后遗症。
于是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秦深请假去了医院。
沈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物理作业本上心不在焉地涂鸦。
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撇撇嘴,把本子推到一边,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铅色,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憋得人心里发闷。
没有秦深在旁边,放学后的实验室打扫忽然变得格外漫长和无趣。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沈倦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实验楼在暮色中显得阴森恐怖。
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暗红色的墙面上,风一吹窸窣作响。
沈倦推开沉重的木质大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管理员今天不在,钥匙就挂在老地方——消防栓旁边一个生锈的钩子上。
沈倦取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哗啦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他走到二楼生物实验室门口,找到了对应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门开了。
实验室里比走廊更暗。
百叶窗半拉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切割成一条条细弱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棕色的实验桌上,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小尘埃。
靠墙的那排铁质标本架隐在阴影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生物标本,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沈倦皱了皱眉,摸索着按亮了灯。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完全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他放下书包,认命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先扫地。灰尘在光柱下飞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小虫。
沈倦动作不算细致,但足够用力,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扫完地,他开始擦拭实验桌。抹布是旧的,有些发硬,水桶里的水很快就变得浑浊。
工作进行到一半,他正擦到靠近标本架的那排桌子时,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沈倦动作一顿,耳朵敏锐地竖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生物实验室的方向而来。
一轻一重,是两个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时间,除了他这种被罚的倒霉蛋,还有谁会来实验楼?
第二反应是不能被看见。倒不是怕丢脸,而是单纯不想应付任何可能的好奇、询问或者嘲弄——尤其是现在这副拿着抹布、灰头土脸的模样。
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环视四周。门就在那边,现在出去一定会撞个正着。窗户都锁着,而且外面是二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外。
来不及多想,沈倦一个闪身,躲到了那排巨大的铁制标本架后面。
这里靠近墙角,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前面又被层层叠叠的玻璃罐挡住,形成了一个狭窄但隐蔽的三角空间。
沈倦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尽量将自己与冰冷的铁架和墙壁融为一体。
刚藏好,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就是这里,马老师,我上午实验课的时候,可能把手环落在水池边了。”女生的声音带着急切。
“没事,慢慢找。今天只有你们班有生物课,实验室下课都锁门了,东西应该还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温和儒雅,甚至有点过分殷勤。
沈倦透过玻璃罐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进来的两个人他都有印象。
女生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林薇,长得文静清秀,成绩很好,平时很低调。
男的则是高一年级生物组组长马文康,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喜欢穿熨烫得笔挺的衬衫,说话慢条斯理,在学生中口碑似乎还行。
林薇快步走到实验室另一头的水池边,弯腰仔细寻找。她今天穿着校服裙,弯腰时裙摆微微上移。
马文康没有帮忙找,而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女生的背影。
“找到了吗?”马文康问,声音依旧温和,但站得离林薇很近。
“还没有……奇怪,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林薇有些着急,又检查了一下水池下的角落。
“别急,再仔细看看。”马文康说着,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林薇身后。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林薇旁边的实验桌沿,恰好将林薇半圈在了他和桌子之间。
沈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距离……太近了。
林薇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继续寻找。
就在这时,马文康的手动了。
那只原本搭在桌沿的手,忽然抬起,落在林薇肩膀上摩挲了几下。
林薇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直起身想躲开。
“马老师?”
“林薇同学,”马文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股温和褪去,泛起令人不舒服的黏腻感,“老师一直很关注你。你生物成绩很好,也很认真。”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顺着林薇的肩膀,缓缓往下滑。
“老师你……”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挣脱,但马文康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按住了她的另一侧肩膀,将她轻轻但牢固地压在了实验桌边。
“别紧张,”马文康的脸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老师只是觉得你很优秀,想多关心你一下。你知道,老师在学校里,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比如,推荐优秀学生,或者,平时分……”
他的手指已经滑到了林薇的腰侧。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惊恐地睁大。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关心”,开始用力挣扎。“放开我!马老师你放开!”
“嘘——”马文康立刻用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林薇的嘴,力道之大,让林薇发出闷闷的呜咽。
他的另一只手更加放肆。“别喊!让人听见,对你没好处!一个女孩子,名声最重要了,你说是不是?”
“要是别人知道你跟老师在实验室里……谁会相信你是清白的?”
他的声音带着威胁,又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诱哄:“乖,老师不会亏待你。下次周考我给你高分,怎么样?”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摇头,被捂住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唔唔”声。
她用手用力推搡着,但力量悬殊。
躲在标本架后的沈倦,只觉得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全身,烧得他指尖发麻,耳朵嗡嗡作响。
他之前所有的不耐烦、无聊、甚至因为被罚而生的那点憋闷,都被这股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见过打架,见过欺负人,甚至他自己就是别人眼中“惹是生非”的校霸。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卑劣、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
马文康竟然利用老师的身份,利用女孩的恐惧,做如此龌龊之事。
那套“贞洁”“名声”的说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怒火更炽。
马文康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手已经越来越过分。
林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泪不停地流,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沈倦动了。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几步就闪现到马文康身后。
马文康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怀里的女孩,根本没有察觉。
直到沈倦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马老师。”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其中的寒意,让马文康整个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
马文康猛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他看到了沈倦。
那个以“难搞”出名的问题学生沈倦,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像结了冰的深潭,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他钉穿。
马文康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让他像被冻住了一样,捂在林薇嘴上的手都忘了松开。
沈倦的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林薇,又落回马文康那只肮脏的手上,绷紧了下颌线。
“手。”沈倦又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冷。
马文康如梦初醒,触电般松开了捂着林薇的手,同时放开对她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旁边的凳子绊倒。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混杂着惊恐、心虚和被撞破的羞恼。
“沈、沈倦同学?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强自镇定,试图端起老师的架子,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林薇一获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地躲到了另一张实验桌后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沈倦没回答马文康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马文康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实验桌上,退无可退。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不敢看沈倦的眼睛,更不敢看林薇:“这、这是个误会……我们只……只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需要捂嘴?”沈倦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讽像刀子一样锋利。“需要贴那么近?需要谈‘名声’和‘分数’?”
马文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沈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老师!你偷听老师谈话,还出言不逊……”
“谈话?”沈倦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浅的弧度,眼神却更厉,“需要我重复一下你刚才‘谈’了些什么吗?或者,”
沈倦微微偏头,目光扫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闪着微弱红光的黑色摄像头:“要我带你去保卫科调出刚刚的‘谈话’录像吗?”
马文康顺着他目光看去,当看到那个摄像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显然完全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马文康的心脏,如果录像被调出来……他的教职,他的名声就全都完了!
“不……”他语无伦次,刚才的威风和龌龊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慌乱和求生欲,“沈倦同学,你听老师解释,刚才老师只是一时糊涂……”
沈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马文康被这目光刺得浑身发抖。
再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学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留在这里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马文康仓促地说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实验桌旁挪开。
他眼睛根本不敢再看林薇,更不敢看沈倦,低着头,脚步凌乱地朝着门口冲去,因为太慌张在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拉开门就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慌乱地远去,很快消失。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林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倦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转过头,看向躲在桌后的林薇。
林薇还在发抖,校服裙摆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接触到沈倦的目光,身体又是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努力止住泪水。
“谢……谢谢你,沈倦。”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
沈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他走过去从放在门边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秦深之前塞给他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过去,隔着一张桌子把纸巾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愣了一下,看了看纸巾,又看了看沈倦没什么表情的脸,低声道:“谢谢。”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泪水,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但肩膀还在颤抖。
沈倦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洗了洗手,又掬起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水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好吧?”
林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好多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
她又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沈倦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向林薇,神情很严肃:“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又褪去一些,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和慌乱。
“不要说出去!”她急急地说,声音都变了调,“求你了,沈倦同学,不要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沈倦眉头皱紧:“为什么?他是人渣,应该受到惩罚。”
“不行的!”林薇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能说……说出去我就完了……大家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说是我不好,是我勾引老师……我会受不了的……”她有些语无伦次,显然对事情暴露的后果恐惧到了极点。
“我爸妈他们也受不了……求求你了沈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以后会小心的,我保证离他远远的……”她盯着沈倦,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弓之鸟般的脆弱和绝望。
沈倦看着林薇,有些沉默。
他理解林薇的恐惧,谣言有时候比直接的暴力更具有毁灭性,尤其是对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来说。
马文康正是拿捏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让那个人渣继续道貌岸然地站在讲台上?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沈倦沉声道,“他可能还会伤害别人。”
林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指节发白:“我不知道……但是,但是这次他应该怕了……他怕你,也怕摄像头……”
“求你了沈倦,”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恳求,“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行吗?”
沈倦与她对视了几秒。
林薇眼中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有些生硬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我答应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薇像是得到了特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不断道谢。
沈倦没再说话。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林薇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从桌后走出来,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电子手环一直就在桌角边。
她把手环从地上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我……我先走了。”她小声说,不敢看沈倦。
“嗯。”沈倦应了一声。
林薇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倦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沈倦一个人,还有满屋子沉默的标本。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沈倦站在原地,盯着马文康刚才站过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马文康逃跑时惊慌失措又怨毒的眼神,想起林薇恐惧的眼泪和苦苦的哀求,还有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这件事,真的能“当没看见”吗?
沈倦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夕阳。
实验楼孤零零地立在校园角落,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传来晚自习隐约的喧闹,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几条未读消息。
有同学约周末去玩的,有垃圾广告,最新的一条来自秦深,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我检查完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你打扫完了吗?我给你带了晚饭。”
沈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刚才发生的事,关于那个恶心的老师,关于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隐隐的不安。
最终他只是动了动手指,简短地回复:“快了。”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实验室中央。
扫帚和抹布还躺在原地,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弯下腰,捡起抹布,拧干,开始继续擦拭实验桌。
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烦躁和郁结都揉进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浸泡着标本的玻璃罐上,与罐中扭曲静止的影子重叠,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