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设在地下。
往下的台阶又湿又滑,踩上去犹如踩在一条巨蟒身上。
越往下走,怪味就越重。
霉烂的稻草,生锈的铁器,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腥气,混在一起,成了牢房独有的气味。闻久了,倒不觉得臭了,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两旁的牢房里,不时传出几声哀嚎。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哭,有的像笑。
押送的差役把她推进一间牢房,门锁落下的声音,又闷又沉,刺耳得很。
牢房不大,一张草席,一个瘸腿桌,墙角还有只老鼠正瞪着眼睛看她。
她在草席上坐下来。
外面又开始叫了。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叫了一阵,变成呜呜的哭,哭了一会儿,又没声儿了。
其他人的哀嚎声又起,一阵接着一阵,尖的、哑的,断断续续。
路明靠在墙上,闭着眼。也不知是在听那些声音,还是在想自己的事,又或许,什么都没听,什么都没想。
她的神情总是那样,淡淡的,木木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涟漪。
天塌下来,她大概也是这副样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等到师父回来,没弄清楚四世塔为什么会斜,还有那块残砖,到底有什么特殊含义。
她还不知道。
复杂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她不能死。
她得想办法出去。
正想着,来时的过道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踩得很重,踢踢踏踏的,来的人不止一个。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反贼路明关在哪间?!”
是堂上那位假官老爷。
声音越来越近:“今儿个本官亲自来审!我倒要看看,他那张嘴能有多硬!来人,把刑具一并抬进来!”
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
路明这才睁开眼睛。
门外的过道上站着好几个人。打头的是那个官老爷,刚刚还穿着官袍人模人样,这会儿换了便服,可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儿一点没少。
他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有的抬着木架,有的拎着铁链,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假官老爷往牢房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哟,还坐着呢?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吗?”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开门。”
铁锁咔哒一声,牢门打开了。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准确地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那里,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很高。
高得遮住了假官老爷的光线,把他整个罩在阴影里。假官老爷虽是中等身高,可与那人一对比,竟显得像个未及弱冠的半大少年。
后面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假官老爷往旁边缩了缩,闪得飞快,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他身后那几个差役也跟着往两边退,让出了一条道来。
那人就顺着这条道,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牢房门口。
火把在他身后烧着,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身形轮廓。
宽肩,长腿。火光从他身侧漏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顺着那道影往上看。
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路明。”
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铿锵有力,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沉得能凿进人的骨头里。牢房里本就阴冷,被这声音一压,又凉了几分。
他喊她的名字,是在确认她的身份吗,还是要判处她的罪行?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她心里竟觉得清明了几分。
她十分肯定,此人绝非等闲。
不是这府衙里任何人能比的。
她缓缓起身。
膝盖上还沾着草屑,她也不掸。站直了身子,朝他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不卑,不亢。
“匠作司都料匠路明,见过大人。”
她的言语依旧坦然,不躲不藏。
牢房里静了片刻。
假官老爷被晾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往那几个差役身上扫了一眼,似乎是要从他们身上找回点面子,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刑具都给我摆上!”
铁链再次哗啦啦地响起来,木架被抬到草席一旁,上面挂着的那些东西在幽暗的环境里泛着冷光。
烙铁、夹棍、拶子,一样接着一样,整整齐齐。
高大男子却没动。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假官老爷,假官老爷的手便僵在半空,嘴张了张,愣是说不出话来。
差役们也都停了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刑具是该摆还是该收。
没人敢多话。
男人的目光又落回路明身上。
“路大人。”
路明没想到他会这样叫自己。
“关在这里,定是很苦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路明更近了些。
“只要你主动招供,”他说,“我便放你归家。”
说罢,男人奇怪的笑道:
“活着才能做官,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路明不解其意。
这话说出来,听着像是关切,但细想便知是话里有话。
她缓缓起身。
膝盖离了草席,稳稳地跪下去,落地的声音有重量,有骨气,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回大人,小人没有谋反。”
“四世塔为何会斜,小人确实不知。”
男人的眼神变了,皱起眉来。
那一点变化,藏在暗里,旁人根本看不见。但路明是正对着他的,她看的真真切切。
他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完全不是原先的态度了。
转而变成了一种失望,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只感觉到,方才那一点点假意的温度,没了。
“路大人。”
他又喊了她一声。这回,“大人”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在指责一个罪人。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本朝对待反贼,可从未开过让贼人活下来的先河。”
路明跪在那里,仰着头,直面他的威胁。火光在他身后窜动,明明灭灭,如同跳动的心脏。
“若是我审得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
“也可以直接将你处死。”
话音未落,他转身而去。
那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连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假官老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身后那几个差役也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做什么
牢房外只有火把在烧,噼啪,噼啪,打在人心上。
最后还是那假官老爷先回过神来,招呼差役把刑具都撤了。
差役们如蒙大赦,抬着刑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明的腿跪得有些酸了。
她慢慢直起身,重新坐到了草席上,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越想越不对。
那人要她认罪,可从头到尾没有实质性证据表明她已谋反。
若他真认定她是反贼,大可以直接动手,派人捉拿,锁拿下狱,严刑拷打……哪一样不比让她自己来投案省事?可他偏偏让人传话,让她“自己去府衙投案”,像是故意设套一般。
还有那声“路大人”。
她算哪门子大人?匠作司的都料匠,说白了就是个管砖瓦的匠人,不入流的小吏。没钱,没权,没背景,就是真想反,也掀不起半尺浪。他一个拿着御敕令的人,犯得着跟她耗这许多?
况且路明没有反,这是事实。
可她忽然想通一件事情。
他要定她的罪,不需要她真的反。
只需要她认。
而她一旦认了,那塔斜的真相,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么想来,那人分明有千百种法非人的手段能逼她认罪,今日却只放了些狠话,是故意给她留了活路,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事情既然尚有转圜之地,那就必须活下来。
路明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做好了一个决定。
如果真相不会自己走过来——
那就由她,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