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被叫进书房的时候,就知道没有好事。
沈家的佣人受过训练,通报死亡也不会抬高音量。她留意的是时间——下午四点。这个时段父亲从不找人谈话,他习惯用来接那些不方便在办公室处理的电话。
她推开门,看见沈鸿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表情是那种她最熟悉的、标准的慈父面孔。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十三年前,母亲死后第三天,他就是用这副表情对她说:“微澜,妈妈的事你不要多想,安心读书,家里的一切有爸爸。”那时候她十五岁,刚刚学会辨认人类的微表情。那副表情里,慈祥是假的,掌控是真的。
现在他又露出这个表情了。
“微澜,坐。”沈鸿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听话的女儿该做的那样。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一份是装订精美的项目计划书,封面上印着“恒远地产”四个烫金大字。另一份……另一份没有封面,但她看到了纸张边缘露出的照片一角。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眉眼和她有三分相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爸爸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沈鸿远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氏在东南亚的项目出了点状况,资金周转不开。你知道,商场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有时候需要一些……外部的助力。”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像是在等她问“什么助力”。
她没有问。
“恒远的赵董,你还记得吗?上次慈善晚宴上见过的。”沈鸿远自己接了下去,“他对你印象很好。他的夫人去年病逝了,现在一个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
“他六十二岁。”
沈微澜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确实就是事实。
沈鸿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笔,摆出一副“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的姿态。
“微澜,你今年二十八岁了。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一直没有动静,爸爸从来不催你,对不对?但现在这个情况,沈家需要你。你作为沈家的女儿,应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她盯着他。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但她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
赵恒远。六十二岁。恒远地产董事长,身家三十亿,他的前两任妻子,一个抑郁,一个早逝,都在婚后出的事。不是他杀的,杀人太低级了。他只是把人“消耗”掉。
沈鸿远需要恒远的现金流。赵恒远需要一个年轻的、好看的女人。一桩交易。
就像他当年娶母亲那样。
“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是说,让我嫁给赵恒远?”
“不是让你受委屈。”沈鸿远推过来一份文件——她看清了,是恒远地产的股权转让意向书,“赵董很大方。他承诺,只要你点头,恒远会向沈氏注入十五个亿,同时你名下的信托基金——”
“我的信托基金是妈妈留的。”
安静。
书房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鸿远看着她,脸上的慈父表情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另一层东西。是算计。他重新评估她的重量,像猎人评估猎物的反抗力。
“微澜,”他说,声音轻了几分,“妈妈的事,爸爸也一直很难过。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你不会想让妈妈的安排,影响到你的未来吧?”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说“安排”。他说“妈妈的事”。他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听到的是,遗产。母亲的死。我把你母亲的娘家榨干了。
她说不出话来。她找到了太多句反驳的话,每一句都堵在喉咙口,挤在一起,谁也无法先出来。
她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当然。”沈鸿远重新露出笑容,站起来送她,“不过别太久,赵总那边……”
她没听下去。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她走在条纹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条走廊,母亲也走过。母亲在被榨干之后,每天都在这条走廊里踱步,穿着睡衣,光着脚,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那时候沈微澜十五岁,她觉得母亲疯了。
现在她知道,母亲是在想办法找到一扇可以飞出去的窗户。
而她找不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握住门把手。手是冰的。十月下旬的下午,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她的身体在愤怒,但她的脑子在说:冷静。
她推开门,走进房间。
关门的瞬间,她的脸还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保洁阿姨在扫地,竹扫帚在地上划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十五年前那个下午,她背着书包回家,手里拿着给母亲的生日礼物,然后听到那声闷响。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
“微澜小姐。”
她吩咐了几句,那边回复“明白”。保洁阿姨扫完了那片梧桐叶,推着车走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花园,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微澜,别做棋子。要做,就做那个下棋的人。”
十三年了,母亲。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次,我不是棋子。
我是那个会掀翻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