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交接表签好时,林见月看了一眼日期。
两年前,她也是在这个月份来到这里。
负责老师将其中一份交还给她,提醒她回原来的学校以后,还要按要求办理手续。
“这份你自己留着。”
“好。”
接手的同事坐在旁边,打开她整理的目录,问了两处文件存放的位置。林见月将电脑转过去,逐项指给对方看。
一份材料还没有收到最后的确认,她单独标了出来。
“这个不能直接沿用旧版,之前对方提过修改。”
同事在旁边记下。
事情说完,负责老师问她车票买好了没有。
“明天的。”
“那今天收拾收拾,早点走。”
林见月点头,将属于自己的纸张收进文件袋。
桌面很快空了下来。
她没有带来多少东西,后来慢慢添了一只杯子、一盏小灯,还有几本书。灯留给了同事,杯子洗净,包好放进行李。书装不下,她分了一箱,连同一部分衣服提前寄回锦城。
抽屉里剩下一支笔。
林见月拿出来,在纸上划了一下,还能写。她将笔放进包里,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才关上。
同事叫她一起吃晚饭。
她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店,点菜时,老板还问下周要不要继续留座。听说她要回去了,便问以后还来不来。
“有机会再来。”
老板笑着说好,多送了一小碟菜。
饭吃到后面,同事提起她刚来的时候,总怕自己回错邮件,每一封都要拿去问。
林见月也笑。
“现在也得问。”
“现在知道问什么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这两年,她没有做过什么需要特别讲给别人听的大事。许多时候,不过是将一份材料理顺,发现附件少了一页,或者在发出邮件以前,确认一个尚未确定的日期。
做错过,也改过。
如今交出去,同事能按目录继续找,她便觉得没有白待。
散席以后,几个人在路口分开。林见月回房间,将最后一袋垃圾提下楼,又把借来的晾衣架还到值班处。
门锁好,她走了几步,想起明早退房还要检查水电,便把这件事记进手机。
母亲的消息正在这时发来。
“明天几点到?”
她将车次截图发过去。
母亲说先好好收拾,别落东西,接着问:
“到锦城以后,什么时候有空?”
林见月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句话。
“这几天要办手续,还要收拾屋子。”
“你姨妈问了两次,之前说的那个人最近也在。不是让你一回来就见,先把时间说一下。”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等我到了再说吧。”
母亲没有立即回复。
林见月回到房间,行李箱打开着,里面还有几处空隙。她将文件袋放到最上面,拉好固定带。
手机又亮了。
“别回去了又说忙。你现在没有外面的工作了,总能抽出时间。”
她坐到床边。
有一会儿,林见月不想再整理。
箱子已经收得差不多,车票也买好了。她盼了许久的回锦城,到了眼前,仍然有一部分让她不愿往下想。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
过了几分钟,她给母亲发了一句:
“我先收拾,明天到了告诉您。”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拖着箱子走出车站。
锦城比她离开的地方热。站外有人穿短袖,候车区的风扇不停转着,吹过来仍然是热风。
她取下薄外套,塞进箱子上面的小袋子里。
这次没有返程票。
她打开手机看车次时,习惯性地往回程页面点了一下,才想起不用再买。
闻清问她到哪里了。
“刚出站。”
“东西多吗?”
“一个箱子,还有个包。其他的寄回去了。”
闻清回了一个“嗯”。
林见月又问:“你今天有课?”
“下午有。”
“那你先上课,我回去收拾。”
她将手机放好,跟着队伍往前走。
车到了楼下,司机帮她把箱子取出来。林见月道谢,拉着箱子进门,轮子在地砖上磕了几下。
电梯停在熟悉的楼层。
她拿钥匙开门,屋里仍然很静。上次回来时摆好的杯子还在桌边,窗帘拉着,空气有些闷。
林见月先开窗。
楼下有人正在卸货,几只纸箱摞到一起,随后被推走。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开水阀。
提前寄来的东西还在快递点。
她下楼取了一趟,箱子有些重,搬到门口时,手指被提手勒得发红。林见月蹲下来剪开胶带,先拿出衣服,再将书一本本摆回架上。
闻清替她买过的那本也在。
书页中间夹着她随手放进去的便签,上面记的是一封邮件需要核实的事项。已经处理过,后来读书时拿来当了书签。
她将便签抽出来,放到旁边。
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多起来。
行李箱空了,书架填满了几格,浴室里重新摆上洗漱用品。林见月打开冰箱,擦了一遍,插好电,准备晚上去买点能放的东西。
母亲打来电话。
她说已经到家,正在收拾。
“吃饭没有?”
“还没有,晚点下楼吃。”
“那么晚到现在都没吃?”
“车上吃了。”
母亲问水电有没有问题,又提醒她看看柜子里有没有潮。林见月一一答了,等母亲问到见面的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明天先去学校。”
“那后天呢?”
“还不知道。”
“学校又不是天天都要去。”
林见月站在厨房里,看着刚洗好的杯子。
“我想先安顿好。”
“你一个人住,要安顿什么?两年也过去了,你今年都三十三了。”
她没有出声。
母亲继续说:“先见一面,合不合适再说。我也没让你立刻结婚。”
林见月拿起杯子,擦了擦杯底。
“我知道。”
电话结束,她将杯子放回去,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箱子还摊在地上,几件衣服没有挂。
她先把衣服收好,换鞋下楼。
经过单元门时,手机里多了一个微信名片。
母亲说:“有空先加。”
林见月没有点开,走到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老板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说不要放太多辣椒,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面上来,林见月吃得很慢。吃到一半,闻清问她收拾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明天去学校?”
“嗯,先办手续。”
她犹豫片刻,又发了一句:
“周末你有空吗?”
闻清晚上才回复。
“周六可以。”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桌边,继续吃完了那碗面。
第二天,林见月来到学校。
办公楼还是原来的位置。
沿路的树长高了些,宣传栏换了内容。经过食堂时,她想起以前从这条路走过去,总要看一眼时间。
闻清下课以后,有时会发消息问她吃不吃饭。
现在她没有看手机。
办公室里多了几张不熟悉的脸。有人听见她的名字,抬头笑着打招呼;也有人等同事介绍,才知道她刚结束派驻。
林见月将材料交好,坐下来填表。
她的课程安排还需要确认。办公室老师让她先不用急,下学期的课表没有最后定,相关材料可以提前准备。
“这两年主要做行政辅助?”
“嗯,也承担了一些教学。”
对方点头,让她把工作内容按实际情况写清楚。
林见月低头填写。
她没有将协助整理说成负责,也没有把核对邮件写成独立对接。做过什么,就按什么写。
手续办完,已经快到中午。
同事留她一起吃饭,说好久没见,正好聊聊。
林见月答应了。
几个人去食堂。有人问她那边住得怎么样,有人问合作项目的课程和这里有多大区别。她知道的便讲,不了解的就说没有接触过。
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位老师笑着问:
“这两年有没有把自己的事也解决了?”
林见月握着筷子,抬头看她。
“没有。”
“我还以为你回来的时候能带个好消息。”
旁边的人接着说:“也不急,回来慢慢找。”
话题很快转到另一位同事的孩子身上。
没有谁刻意为难她。
林见月低头吃饭,刚才觉得好吃的那道菜,忽然尝不出多少味道。她知道对方只是随口问问,可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提醒她,同一件事还没有完成。
饭后,她回办公室取包。
经过走廊,听见教室里有人上课。门开着一条缝,老师站在讲台上,学生低头记着什么。
林见月往里看了一眼。
她也要重新回到这样的教室。
想到这里,她才往前走了几步,没有直接下楼,先去找同事借了下学期可能要用的教材。
周六,闻清约她在商场附近吃饭。
林见月提前出了门。
这一回不用带行李,也不用看下午几点发车。她换了个小一点的包,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纸巾。
进店时,闻清已经到了。
“坐。”
林见月坐到对面,闻清看了一眼她手边。
“这次没有箱子。”
“终于不用拿了。”
闻清笑了一下。
她们点菜,林见月说起回学校的手续,又说教材借回来了,课程还没最后定。
“跟以前一样?”
“不一定,可能有调整。”
“先看看。”
“嗯。”
闻清没有问她回来的感觉怎么样。林见月原本也不知道该怎样答,便先说屋里的东西多,收拾了两天,仍然有一箱没拆。
“什么东西?”
“书,还有一些零碎的。”
“急着用?”
“不急。”
“那慢慢收。”
林见月低头喝水。
这句话她听着没有觉得轻松得过分。闻清只是问东西急不急,既然不急,就可以晚点做。
没有问她为什么两天还没整理完。
菜端上来,她拿起筷子。
聊到后面,闻清说学校附近那条路终于修好了,只是出口的位置变了。林见月问她现在上班怎么走,她说了两个路口,林见月听到第三个,已经分不清方向。
“等一下,你是从哪边进去?”
闻清停住,拿起手机,打开地图给她看。
林见月凑过去。
“这里我知道。”
“往这边。”
“那就明白了。”
她坐回去,闻清将手机收好。
这顿饭吃得比之前慢。
林见月不用中途看车票,闻清下午也没有别的安排。吃完以后,两个人去书店,看了一会儿,又找地方坐下。
林见月点了果汁。
闻清的水还没喝,手机响了一下。她看过,放到桌上。
林见月的手机也在这时震动。
母亲问她今天在哪里,晚上能不能和介绍的人吃饭。
她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闻清看过来。
“有事?”
“我妈。”
林见月把手机扣下。
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打字说今天已经有安排。
母亲很快问明天呢。
她没有再打字。
闻清端起杯子,等她将手机放好,才问:
“又介绍人?”
林见月点头。
“回来以后,一直在问。”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轻。
昨天晚上,母亲问她加了没有。她说还没有,母亲便问是不是故意不看消息。今天上午又问了一次,她说正在洗衣服,母亲说洗完就加。
那些话不长,却将一整天切成许多小段。她做什么都知道,过一会儿还得回答。
“我知道他们着急。”林见月说,“但我刚回来,想先把课准备好。”
闻清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又低声说:“也不是课的事。”
桌边有人经过,服务员端走隔壁的杯子。
林见月看向窗外。
“我就是不想见。”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下来。
没有补充对方哪里不好,也没有将工作再拿出来解释。
闻清问:“你跟家里说了?”
“说过。”
林见月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
“每次都要再说。”
闻清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答应什么。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后来又聊起刚才在书店看到的书。林见月拿出买来的那本,翻到其中一页,给闻清看。
那天下午结束时,她没有觉得问题解决了。
只是那些没有理由的不愿意,她终于没有全部咽回去。
回到家,林见月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先问她吃饭没有,随后问明天的安排。
“明天不见。”
“为什么?”
她站在窗边,另一只手握着刚买的书。
“现在不想见人。”
“现在不想,那什么时候想?你都回来了,还要等什么?”
林见月没有答案。
母亲说着说着,声音高起来。她听着,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
“让我先缓几天。”
“这两年还没缓够?”
她低下头。
楼下有人把一辆自行车推到墙边,车铃响了一声。林见月看着那个人锁好车,走进旁边的楼。
母亲仍然在说。
她没有争,也没有在电话里答应明天去见。
等通话结束,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书被她握得有些弯。林见月松开手,把它放到桌上,抚平封面。
晚上,她坐下来翻教材。
刚看两页,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这个不愿意,还有别的。你总得往前走。”
林见月将手机翻过去。
教材上的一段话,她读了两遍,仍然没记住。
后来她拿出纸,先把下学期可能要讲的内容列了几项。写到第三项,又停下,听见窗外有车开过去。
她回到锦城了。
闻清仍然在这里,自己的房子、工作也都能慢慢接上。
可母亲已经替她准备好下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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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