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天的休息,并没有让相亲停下来。
过了一周,母亲重新问她时间,说介绍人已经替她推过一次,不好总让人等。林见月听完,将周末的安排翻出来,最后还是报了一个下午。
她去了,也聊了。
对方没有明显让她不舒服的地方,她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见面后,母亲问起,她仍然说没有想法。那些已经解释过的话,又要从头说一次。
后来的一年,日子大多这样过去。
新学期的课多了,临时要交的材料也多。林见月在办公室待得越来越晚,有时回到家,才发现晚饭还没吃。她煮一点面,或者在楼下买好带回来,吃完再将电脑打开。
母亲隔几天便问有没有和谁联系,姨妈发来的消息里,偶尔又会多出一个新名字。
她有时见,有时借着工作推迟。
不是每一次都像最初那样难受。有几场谈话结束以后,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怎样回答过那些问题。只知道要介绍工作,要说父母住在哪里,要解释为什么还没结婚。
但提前几天得知又有一场见面,她依然会觉得累。
闻清仍然在锦城。
两人没有断了联系,有时一个月见两次,有时各自忙,隔得更久。吃饭、逛街,偶尔看电影,或者到书店坐一会儿。林见月想去的地方,会发给她;闻清有空,也会来问哪天方便。
只是消息不再每天都有。
林见月仍然喜欢她。这份感情没有随着课程、相亲和一年又一年过去,就自然淡成别的东西。她已经习惯将它收在平常的来往里,不让闻清为难,也不让家里看见。
父母问她究竟想找什么样的人,她不能说。
她知道,那不会成为一场可以慢慢解释的谈话。
工作至少是她已经留下的地方。
三十一岁那年,学院收到一项人员抽调通知。
学校与国外一所高校合作的办学项目,在国内开展教学和相关工作,需要从学院抽调一位教师过去协助,派驻期为两年。
会议临近结束,负责人将通知发下来,说有意向的老师先看岗位要求。时间较长,原来的课程要提前协调,选派人选也需要学校审核,不能等到出发才准备。
林见月最初只是低头翻。
通知上写得清楚。派驻教师承担少量教学任务,主要协助项目负责人处理日常行政事务,整理资料,参与与国外合作高校的沟通对接。
她读到派驻期限时,停了一下。
两年。
不是几天的培训,也不是暑假里去帮一阵忙。若去,她要将现在的课程交出去,离开锦城,到项目所在地工作。
会议结束以后,有几位老师留在门口问情况。有人说家里有孩子,不方便离开太久;有人问派驻期间的工作怎样考核,回来以后是否仍在原学院。
林见月没有立即过去。
她拿着那几页纸回到办公室,坐下,又从头读了一遍。
其中有些事情她做过。
帮学院整理中英文材料,核对表格,按照已有的要求发邮件,或者在活动里协助接待。事情都不算大,她按安排完成,也并不觉得自己因此就熟悉了项目工作。
与外方高校联系,很多内容不能只看字面翻译。谁来确认,哪一版能够发,收到回复以后要交给谁,这些她都没有完整接触过。
通知上也没有要求她独立负责。
她是在项目负责人的安排下协助,重要事项需要核实、确认,再往下做。知道这一点以后,林见月反而能认真想,自己是否愿意去学着做。
她将通知放平,在纸边写下几个问题。
具体承担哪些课程,行政工作由谁交接,平时向谁汇报,派驻期满怎样回来。
写到最后,她又停住。
父母不会只问这些。
他们会问,出去两年,回来几岁,婚事又往后拖了多久。
林见月几乎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三十一岁了,还要离开锦城两年?
她把笔放下,没有因此将通知收起来。
第二天,林见月去找学院负责人。
办公室里有人,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进去。对方看见她拿着通知,问是不是有意向。
“想先问清楚。”
她将纸放到桌上,照着昨天记下的问题,一项项问。
负责人讲了目前已经确定的安排,又告诉她,到了以后会有人交接,项目那边也有负责老师,不会让她过去就独自接下一整套事务。
“你主要是协助。”对方说,“材料整理、往来信息这些,要细心,也要听安排。外方提出的问题,不能你自己就答应,得先交给负责人。”
林见月点头,记下来。
“教学任务呢?”
“有一部分,具体课程还要协调。主要工作还是项目那边的日常协助。”
她又问派驻结束以后怎样回校,对方将流程说明,另有几项细节需要学校相关部门核实,暂时不能代为确定。
林见月没有追着要一个立即的保证。
她把已经知道的部分记清,再问什么时候提交意向。
还有些时间,但不够让她一直拖着不想。
回到办公室,林见月打开电脑。
她没有写一份宏大的计划,只将自己做过的工作列出来。课程、学院安排的材料整理、参与过的活动,一项项核对。哪一部分由她完成,哪一部分只是协助,都写得具体。
英语能力是岗位需要的一部分,却不是所有工作。她知道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不少,不能因为教英语,就认定能够应付所有沟通。
她又看了一遍岗位要求,将需要提前了解的事情列到旁边。
那天晚上,林见月忙到九点多。
关掉电脑以后,她坐在椅子上,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晚想的并不只是怎样躲开下一次相亲。
她想知道,一封涉及项目安排的邮件怎样处理才稳妥,几份资料怎样留存,新的工作里什么事情需要主动问,什么事情不能擅自作主。
这些问题让她有顾虑,也让她愿意继续往前看。
星期五,闻清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林见月回了星期六下午可以。
两人约在一家书店。她过去时,闻清已经坐下,面前放着一杯茶。
“最近忙什么?”闻清问。
“上课,还有一份选派材料。”
“去哪里?”
林见月把合作办学项目的安排说了。
闻清抬起头。
“要出去?”
“嗯,在国内,不是出国。”
“多久?”
“两年。”
对方停了一阵,才问:“你想去?”
“想。”
那个字说出口,林见月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材料还没有交,父母也不知道。可她在闻清面前答得这样直接,便不能再告诉自己,只是先看一看。
“过去还是上课?”闻清问。
“有一点教学任务,主要帮着处理项目那边的事。整理资料,协助行政工作,按负责老师的要求和外方联系。”
“以前做过?”
“没完整做过。到那边要交接。”
闻清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见月望着桌上的书,过了一会儿说:“事情可能还是很多。”
“新的工作都要熟悉。”
“嗯。”
她没有把这次派驻说成一个能够轻松过两年的地方。通知里写着任务,她也已经问过,到了以后仍然要工作,甚至会有许多不熟悉的事。
但那些事情与她眼下每天经历的不同。
她想试着换一种生活,不必始终在同样的课表和同样的电话之间来回。
闻清问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确定。先报名,后面要审核。”
“家里知道吗?”
林见月摇头。
“准备这两天说。”
闻清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等对方说舍不得。两年听起来长,可如今两个人本就在各自工作,见面需要问时间。她若留在锦城,也不会因此得到一个更确定的以后。
林见月看着闻清翻书。
她舍不得这个人,却不想再把自己所有的选择都放到一份没有说破的感情旁边,等它给出答案。
星期日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先讲了一件亲戚家的事,随后又说有人问起她,准备将情况发来。林见月等母亲讲完,才开口。
“学校有个合作办学项目,要抽调老师过去协助工作,我想报名。”
母亲问地点。
她将项目在国内的安排说清,又告诉母亲,派驻期是两年。
电话那边立刻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母亲问:“两年?”
“嗯。”
“你现在几岁了?回来又几岁?”
林见月低头看着纸边。
“三十三。”
“你也知道三十三。现在都没定下来,回来再开始找?”
她没有接。
母亲问是不是非去不可,是谁让她去的,别人有没有报名。几个问题挤在一起,林见月先解释学校的安排,再说自己有意向,想试一试。
“你现在的工作不也好好的?”母亲问。
“也是学校的工作,期满会回来。”
“在那边做什么?”
林见月将已经问清的职责讲了一遍。不是去负责整个项目,主要协助老师处理日常事务,也会承担部分课程。
母亲听完,仍然不赞成。
“你就是想往外跑。”
林见月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确想离开一段时间。
但若只为了离开,她不必认真看那些要求,也不必一次次去问如何交接。她愿意承担这份工作,愿意熟悉新的流程,这些也是真的。
“我想把这个工作做好。”她说。
母亲又问婚事怎么办。
林见月没有用到了那边也能认识人来换取同意。她无法保证,自己换了地方便会顺利结婚,更不愿再提前答应一个没有把握的结果。
她只说,眼下先按学校的流程报名。
父亲在旁边问了一句工作关系是不是还在原学校。
林见月解释清楚,电话便转到父亲手里。他问了几个实际问题,她将目前确定的内容告诉他,不知道的便说还要问。
父亲听完,让她把通知发给家里看看。
“工作上的安排,也不能一句不去就不去了。”他说,“但你自己要想好。”
林见月答应。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在桌旁,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母亲没有同意,父亲也没有让她放心去。
可她已经把那个意向说出来了。她不能每一次都等到所有人不反对,才允许自己继续做一点。
第二天,林见月交了材料。
学院先核对,随后还有工作上的沟通。项目负责老师问过她做材料和邮件往来的经验,又讲了几种日常会遇见的情况。
林见月知道的如实回答,没做过的便说没有。
对方提醒她,协助工作里许多事情看着细碎,却不能凭印象处理。日期、姓名、附件版本,每一项都需要核清,遇到不确定的地方,要先问。
她将这些话记下,没有因为职责是辅助,就觉得任务简单。
等待安排的那段时间,课程仍然照常上。
母亲也仍然来问相亲。林见月没有用报名将所有见面一概推掉,但有人提出进一步联系时,她会提前说明,自己可能离开锦城两年。
有的人说等安排定了再看。
有的人便没有继续聊。
母亲知道以后很着急,问她为什么还没确定就先讲,万一最后去不了,岂不是白白把人推开。
林见月没有争。
她只觉得,若真的要走,不该等别人已经投入许多,才告诉对方。
后来,选派的事定了。
负责人叫她过去,核对报到日期,又让她与接课老师先把课程资料整理好。项目那边会联系她,说明需要提前准备的材料。
林见月将通知读完,确认时间,低声说了谢谢。
出了办公室,她走到楼梯口,才拿出手机。
先给父亲发了消息,再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听见已经确定,沉默了一会儿,问两年中间是不是都不能回来。
“有假期,能回来。”
“那别一出去,就不管家里。”
“不会。”
母亲没有说支持,也没再要求她马上撤回。电话最后,仍然提醒她,不能因为能离开,便以为婚事不用考虑。
林见月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些问题还会在。
两年不是将父母的期待取消,也不是把自己藏在另一个地方,就从此不用回来。只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离开锦城、暂时换一种生活节奏的安排。
下午,林见月把确定的消息告诉闻清。
对方问哪天走,她将日期发过去。
“走之前吃饭。”闻清说。
林见月看着屏幕,回了好。
这一次,日期真正确定了。
她将通知放进文件袋,回办公室,把需要交接的几门课列到纸上。接课的老师过来问材料怎样分,她先打开第一门课的文件夹,从平时容易漏掉的那一处开始讲。
桌上渐渐堆起几摞东西。
林见月分别写上课程名称,贴好。
她在这里做过的工作,要有人接着做。
到了那边,她也得从尚不熟悉的地方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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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