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周,林见月开始出期末试卷。
同一门课有两个班,题目要分开准备,难度又不能差太多。她把这一学期用过的材料翻了一遍,选出几种学生已经练过、却仍容易出问题的情况,重新写了题目。
办公室有人问她暑假什么时候回家。
“成绩交完以后。”
“回去住到开学?”
“还没定。”
说完,林见月拿起手机,看见母亲上午发来的消息。
“今年早点回来。你姨妈介绍了个人,这次总该见一见了。”
后面跟着几句介绍。对方在锦城工作,家里在邻近的县城,年纪比她大两岁,未婚。母亲把打听来的情况写得很细,最后说,暑假对方也会回去,可以先吃顿饭。
林见月从头读完,没有立即回复。
她把试卷里的一个题号改好,保存,才问是不是之前那个人。
母亲回得很快。
“不是。上次你不见,已经回绝了。这个你姨妈跟他母亲是闺蜜。”
林见月看着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说不见。
母亲不会因为上次被拒绝,就停止替她打听。亲戚朋友会再介绍,她每回都要想一个理由,说到最后,连自己也知道,不过是在往后拖。
“我这边还没放假。”她回。
“没让你现在回来。你先把时间留着。”
林见月放下手机,继续出题。
下午,她去打印店印材料,之后回办公室整理。
事情做完,已经五点多。
闻清问她吃不吃饭。
林见月看着消息,心里很快亮了一点,随即又想起上午母亲说的见面。
“吃。你在学校?”
“刚下课。”
两人约在餐厅。
林见月收好桌上的纸,走过去时,闻清站在门外等。天气热起来,她只穿了一件白色上衣,布袋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林见月,她把手机收了。
“卷子出了?”
“刚交。”
“那快了。”
“还有改卷、录成绩。”
两人进去,各买好饭,找到空桌坐下。
窗口旁的风扇转得很响。林见月将餐巾纸压到水杯下面,免得被吹走。闻清问要不要换位置,她说不用,这里凉快一点。
吃了几口,林见月问闻清最后一节课是哪天。
闻清说了日期。
“考试以后还回来?”
“改卷。”
“嗯。”
她低头喝汤,没有继续问。
这些时间她其实已经记住了。再问,也不会多出几天,但听见闻清说还要回来,她便觉得离开的事暂时没有那么近。
闻清问她暑假什么时候走。
“成绩交完再买票。”
“别订太紧。”
林见月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
“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闻清抬头。
“回去见?”
“她是这么说的。”
“你答应了?”
林见月摇头。
“也没说不见。”
闻清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认识?”
“不认识。一个阿姨介绍的。”
“那你自己想见吗?”
林见月握着勺子,没有马上答。
她不想。
这个回答很清楚,可后面还有许多无法同样清楚说出来的事情。她不觉得父母能接受她一直不结婚。每次回家,母亲都要问,亲戚都要劝,她躲过一次,还有下一次。
“想晚一点。”她说。
闻清点头。
没有劝她早一点,也没有说可以一直拖下去。
林见月低头,将碗里的菜吃完。她在心里想过许多次,若有一天将自己的感情说出来,闻清会怎样回答。
但她最怕的并不是一句不喜欢。
她怕闻清看见消息以后很久不回,怕下次见面时,对方再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在。再往后,也许邀约会变少,接送会停下,连她说一句想见面,都像给对方添了为难。
只要还是朋友,她就能坐在这里,和闻清吃一顿饭。
她舍不得失去。
饭后,两人沿同一段路往教学楼走。到了岔路口,闻清问她星期四上午是不是还来。
“第一节有课。”
“我也来,七点二十。”
林见月看向她,点头。
“好。”
她走回办公室,里面已经没人,窗开着,外面吹来的风仍然带着热。审核老师刚发来意见,她坐下,将试卷里的几处问题逐一改好。
母亲在这时打来电话。
林见月接起来,先说自己还在学校。
“怎么又没回去?”
“改一下卷子,马上走。”
母亲叮嘱她别饿着,随后问上午的消息看了没有。
“看了。”
“那回来的时候,定个时间。人家也要安排。”
林见月望着电脑上已经改好的文件。
“妈,先别替我定。”
母亲的声音停了一下。
“又怎么了?”
“我想再缓一缓。”
“你已经缓多久了?刚工作的时候说课忙,现在暑假都要来了,还忙?”
林见月低头,没有接。
“这个人哪里不好,你连见都没见过。”
“不是他不好。”
“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她拿起桌上的笔,握在手里。
母亲替她打听过很多次。她知道那些话背后有着急,也有真切的惦记。只是母亲问要什么样的,她无法给出一个家里愿意听见的答案。
“我不是说以后都不见。”林见月低声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别让姨妈替我答应。我这边忙完,回家再说。”
“回家你又说再说。”
林见月闭了闭眼睛。
“我会考虑的。”
母亲的语气才稍稍缓下来,又将对方的情况讲了一遍。她听完,答应回去以后谈,才挂断电话。
办公室安静了。
林见月坐在椅子上,望着手里的笔。刚才说出口的不是答应见面,却也不再是拒绝。母亲会记住,等她回家,再把这次谈话接下去。
她关掉电脑,拿包出门。
回家的公交上,于禾发来一张餐盒的照片。林见月问她又加班了,对方说最后一轮核对,今晚应该能结束。
“和宋予安?”她问。
“嗯。”
林见月想起那份满是批注的文件,问后来有没有再退回来。
“改了两轮。她还是挺难说话。”
于禾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开会,合作方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晚交。她说是她补充了要求,时间得重新算,没让我们背。”
林见月读完,回:“本来就该说清楚。”
“是。但我以为她会只说材料不合格。”
“核对完了?”
“还剩一份。她在弄原始记录,我先吃饭。”
林见月问宋予安吃了没有。于禾回了一张桌面的照片,另一份餐盒放在文件旁边,还没拆。
“我叫她停一下,她说先把这项对完。”
“那你们别拖太晚。”
“知道。”
聊天暂时停下。
林见月到家,先放好包,换了衣服。今晚吃得早,肚子又有一点空,她拿出一片面包,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过了一阵,于禾发来消息。
“结束了。她把新加的要求和原来的分开标了,下个项目按这个走。”
“这样就不用每次争了。”
“还得看她以后改不改口。”
林见月笑了一下。
“慢慢看。”
于禾问她怎么这么晚回。
林见月说改试卷,又提起母亲让她暑假去见人的事。
“你准备见吗?”
她将面包放回盘里,想了一会儿。
“还想拖一拖。可是也不能总拖着。”
“这是你妈说的,还是你也这样想?”
林见月停住。
两种声音已经很难分开。母亲说她迟早要结婚,她从小听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总要走到那一步。喜欢闻清以后,这个想法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暂时放到后面。
“我也这样想。”她回。
于禾没有马上劝。
过了几分钟,对方说:“那至少先见人,别因为家里催,就提前答应其他的事。”
林见月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去。
于禾也没有再问,告诉她准备回家,又说宋予安将今天重核过的数据表一并发来了,标着哪些已经确认、哪些仍需要说明。
“虽然说话不讨喜,做事倒没省。”于禾说。
“那你今天能睡了。”
“终于。”
林见月放下手机,去洗杯子。
水龙头关掉,屋里安静下来。她站在厨房门口,想起母亲问她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也想起闻清在餐厅问她自己想不想见。
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不能说。
而她迟早要去面对的事情,也不会因为沉默就消失。
星期四早上,林见月按时下楼。
闻清的车停在前面。她放好包,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两人先说了几句天气,闻清问试卷改好没有,她说已经过审,剩下打印就行。
车停在红灯前,闻清拿水喝了一口,拧紧盖子,放回杯架。
林见月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已经熟悉的动作。
她并不是满足于做朋友。
她只是宁愿把不满足藏起来,也不愿有一天连坐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闻清愿意来接她,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学校,途中说几句工作,不必刻意绕开彼此——这些已经真实存在的来往,她不敢轻易拿出去冒险。
“想什么?”闻清问。
林见月转头。
“暑假。我可能在家住一阵。”
“待到开学?”
“可能提前回来,还没定。”
“买好票告诉我。”
“好。”
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
到了学校,闻清去办公室,林见月抱着书往教室走。楼前有学生等她,问今天是不是讲最后一份练习。
“先讲它,后面还有一点要补。”
进教室以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母亲发来消息,让她回家前说一声,好买她爱吃的菜。后面又添了一句,见面的事情等她回来谈。
林见月没有只回复前半句。
她发了一个好,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站到讲台旁,她打开课件,让学生把上次改过的邮件拿出来。
这一次,她答应的是回家再谈。
她也知道,那个“再”字,已经不能让母亲等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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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