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闻清发来消息:“明天下午有太阳。去湖边?”
林见月刚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回她:“去。你带画本吗?”
“带。”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到湖边时,闻清已经站在桥头了。她背着上次去画展时的包,手里拿着一只浅粉色的保温杯。
“我没有来晚吧?”林见月问。
“我也刚到。”
“你想画哪里?”
闻清往湖的另一头看了看:“先走走。”
深秋快过去了。湖边那排树落了不少叶子,远处的教学楼从枝条间露出来,比林见月第一次走过这里时看得清楚。桥下的水仍旧很静,偶尔有风,岸边的倒影便晃一下。
闻清边走边看,经过一处长椅时停下来,退后几步,又走到靠湖的栏杆旁。
“这里?”林见月问。
“树太挡了。”
“前面那边有一段开阔的。”林见月指给她看,“下午太阳会照到水里。”
“你怎么知道?”
“以前经过的时候看见过。”
她们继续往前。林见月说的地方靠近一条岔路,平日有不少学生从那里穿过。今天是周末,路上安静些,只有两个人沿岸慢跑。
闻清在那里站了片刻,打开背包,拿出白色速写本和笔。
“就是这儿。”
林见月看着她把画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闻清没有马上落笔,先眯起眼睛,望了望对岸,又看向脚下的路。
“你画湖,还是画树?”林见月问。
“还没想好。”
“原来你也会到了地方才想。”
“不然怎么知道哪边好看?”
闻清说完,低头在纸上落下第一笔。林见月站在旁边,看不出那几道线最后会变成什么,便没有出声。
过了会儿,有人从她们身后经过,叫了声“林老师”。
林见月回头,是她教过的两个学生。一个抱着书,一个举着手机,说刚在校门口拍了照,要赶回宿舍交作业。
“周末还交作业?”林见月问。
“周一要汇报,我们先给组长看一眼。”
“那还不快回去。”
学生笑着和她道别。闻清等她们走远,才问:“你的学生?”
“嗯,上学期教过。”
“她们挺喜欢你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末遇见老师,还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林见月想了想:“也可能是怕我周一上课提问。”
闻清笑了,低头继续画。林见月站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椅面有些凉,她便把外套的下摆垫在身下。
“你第一次来这片湖,也是为了画画?”她问。
“不是。刚到学校的时候,找教学楼,绕到这儿来的。”
林见月抬起头:“你也走错过?”
“走错过一次。”闻清说,“后来就认得了。”
“我来了这么久,还能走错。”
闻清没接话,在纸上添了几笔。
林见月看着她。风吹过来,把一缕头发吹到闻清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林见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头发是半扎着的。
“其实我以前在这里见过你。”
闻清停了笔,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刚来学校那阵子。也是下午,太阳比今天好。”林见月抬手指向来时的路,“我从那边过来,你迎面走过去。”
闻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记得了。”
“你那天穿了一件橘色大衣,头发半扎着。”林见月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大衣我记得。”闻清说,“当时没注意到你。”
“我们那时候还不认识。”
闻清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画湖岸。林见月也没再接话,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闻清坐到她旁边画了一阵。速写本搁在膝上,林见月终于能看出纸上的轮廓:前面的树只占了一角,湖面留得很宽,远处那座桥轻轻压在画纸的上半部。
“我以为你会画那排树。”林见月说。
“树现在还没画好。”
“我是说真的那排。”
“你刚才说,太阳会照到水里。”闻清用笔尖指了指画纸上的留白,“等它过来。”
林见月看着那张尚未完成的画。闻清只用几道浅浅的线定了位置,水面还空着。
她没有催。
两人坐在长椅上。闻清继续画,林见月望着湖面,偶尔转过头,看她在纸上加深一笔。
十二月中旬,校工会在图书馆一层办迎新年的活动,请几位会写字的老师替各学院写春联和福字。
外国语学院报了两副春联。办公室临时有事,让林见月下课后过去取。
活动室的门开着。林见月还没进去,先闻到一股墨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毛毡,裁好的红纸压在镇纸下面。屋里人不少,有人磨墨,有人把写好的字摊到窗边晾着,还有两个年轻老师站在桌旁商量春联的内容。
林见月在门口看了一圈,才看见闻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一件白色毛衣。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纸的一角,正在写最后一个字。
林见月没有出声。
闻清写字的时候和画画不太一样。画画时,她常常画几笔便停下来,抬头重新看一遍眼前的景物;写字却很少迟疑,一笔落下去,下一笔已经接了上来。
站在旁边的老师替她把纸挪开,又铺上一张新的。
“闻老师,再写一张福吧。”
闻清应了一声,蘸了墨。她抬手时看见门口的林见月,笔在砚台上方停了一下。
“林见月。”她叫她。
屋里几个人顺着声音看过来。林见月只好走进去。
“你也来写?”闻清问。
“我来取学院的春联。”
“还没干。”旁边负责登记的老师翻了翻桌上的纸,“可能要再等一会儿。”
林见月点点头,站到闻清桌边。闻清低下头,把刚才没写完的那个福字补完。
“你还会写毛笔字。”林见月说。
“小时候学过几年。”
“几年就能写成这样?”
闻清把笔放回笔架:“中间停过很久,后来又捡起来了。”
她说得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没有完全丢下的旧事。林见月低头看桌上的字。墨还没有干透,笔画边缘映着一点湿亮的光。
负责登记的老师把两张写着同一句话的红纸拿过来:“闻老师,你看看留哪张?我觉得都差不多。”
闻清看了片刻,没有回答,转头问林见月:“你觉得呢?”
林见月没想到她会问自己。
“我不懂书法。”
“不用懂。看着顺眼就行。”
两张纸并排放着。右边那张笔画更匀整,左边的几个字却舒展开来,红纸上留出的空隙也多一些。
林见月指了指左边:“这张。”
“为什么?”
“说不上来。右边太整齐了,像每个字都站得很规矩。”
“规矩不好吗?”
“好。”林见月又看了一眼,“但左边这张更像是你写的。”
闻清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解释。
林见月却解释不下去了。她只是想起闻清画里的树,总要占去比别处更多的位置;想起湖边那张还没有画完的画,水面留了很大一片空白。可这些似乎都不足以说明,为什么左边那张更像闻清。
“我就是随便选的。”她说。
闻清没有追问,把右边那张挪到一旁:“那就留这张。”
登记的老师笑着看了看她们:“你们原来认识?”
“认识一阵了。”闻清说。
“难怪。我们看半天都选不出来,还是熟悉的人看得准。”
林见月想说自己其实并没有看准什么。闻清已经拿起笔,问下一张写什么。那位老师低头翻登记表,话题便过去了。
林见月走到旁边等春联晾干。窗台附近铺着许多写好的红纸,她替人挪了几次镇纸,又帮忙把干透的纸卷起来。闻清仍在写字。偶尔有人同她说话,她便停下来答一句;更多的时候,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擦过纸面的轻响。
写到后来,闻清落笔时顿了一下。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一小团墨,比前面的笔画重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把整张纸抽出来,放到桌角。
“不要了?”林见月问。
“这一笔坏了。”
林见月顺着她指的地方看。那张红纸只写了六个字,坏掉的是倒数第二个。墨色虽然重了一点,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其他字不是好的吗?”
“一张纸不能只看其他字。”
闻清重新铺纸。林见月把那张写坏的红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沾上新墨。
等她替学院取的春联终于干透,活动室里已经空了一半。她把两卷红纸抱在怀里,和负责登记的老师打过招呼,准备离开。
闻清在身后叫住她。
“这张你要吗?”
林见月回头。闻清手里拿着刚才那张写坏的纸。
“不是不要了吗?”
“你刚才看了好几次。”
林见月停了一下:“扔了也是浪费。”
闻清把纸卷起来,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递给她。
“那你拿走。”
“你不介意?”
“写坏的有什么好介意。”
林见月接过来。那卷纸比学院的两副春联细一些,她单独拿在手里。
“你还要写多久?”她问。
“写完桌上这些。”
“那我先走了。”
闻清点头,重新坐回桌后。
林见月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闻清已经低下头,手腕悬在红纸上方,像刚才那段对话并没有耽误她多久。
回到办公室,林见月把学院的春联交给同事,才带着剩下那一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拆开外面的报纸,把红纸慢慢展开。纸比想象中长,办公桌放不下,最下面的一截垂在桌边。那个被闻清认为写坏了的字落在折痕附近,深下去的一笔已经干透,和旁边的墨色确实不太一样。
林见月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贴起来。
她重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夹进了书柜最上层的一本画册里。
星期一早晨,林见月的车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
她下车后没有直接去办公室,仍旧沿着湖边那条路往前走。天比前些日子更冷,湖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走到拐角时,身后有班车驶进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闻清坐的那辆。
林见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中午,她去餐厅吃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她端着餐盘,选了个正对入口的位置。
她吃得很慢。门口不断有人进来,有认识的老师,也有抱着书的学生。直到餐盘里的菜凉下来,闻清也没有出现。
这原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闻清有课时会晚一些,有时上午没有课,便不来学校。她们并不是每天都能碰见。
可第二天早晨,那辆班车照常进了学校,闻清却没有从车上下来。
中午也没有。
到了星期三,她下车后站在湖边回了一次头。校门口很安静,只有保安亭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晃动。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独自回办公室。
上午的课结束后,林见月打开微信。她和闻清的聊天还停在上周。闻清问她有没有把那张写坏的字贴起来,她说没有,夹进书里了。闻清回了一个“好”,后面便没有新的消息。
林见月在输入框里写:你这几天没来学校吗?
看了一会儿,又逐字删掉。
她换成:最近很忙?
这句话也不太对。闻清即使忙,也没有向她交代的必要。
手机放回桌上没多久,又被她拿起来。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这周还去餐厅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见月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改完两份学生作业,去隔壁办公室借了一本书,回来时屏幕仍旧是暗的。
下午有课,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等下课已经快六点,学生陆续离开,她站在讲台边整理材料,才看见闻清一个小时前的回复。
“这几天请假了,在家。”
下一条隔了两分钟。
“下周一回来。”
林见月看着那个“家”字。她并不知道闻清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请假。她们一起吃过许多次饭,去过画展,看过彼此眼里的同一片湖,却很少谈起家庭。
她打出一句“家里还好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如果闻清愿意说,刚才或许已经说了。
林见月删掉那句话,回她:“好。回来再一起吃饭。”
闻清过了会儿说:“嗯。”
接下来的几天,林见月不再去辨认开进校门的每一辆班车。早晨下车,她照常回办公室;中午若没有同事一起,便在楼下随便吃一点。
只是手机亮起时,她仍会先看一眼发消息的人。
星期天晚上,林见月正在收拾第二天上课要用的材料,闻清发来消息。
“明天回学校。”
紧接着又问:“中午有空吗?”
林见月知道自己中午没有课,还是翻开课程表看了一遍。
“有。”她回复。
第二天中午,林见月到餐厅时,闻清已经替她占了位置。她穿着那件深色外套,面前放着两套餐具,正低头擦一只浅粉色的保温杯。
林见月走过去,把包放到椅背上。
“什么时候到的?”
“早晨。”闻清抬头看她,“刚下课?”
“嗯。”
两人去窗口买饭。排队时,林见月几次想问她家里的事,话到嘴边,又换成了课程和学生。闻清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只是眼下有一点淡淡的倦色。
吃到一半,闻清忽然问:“你上周找我有事?”
“没有。”
闻清看着她。
林见月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就是问你去不去餐厅。”
“我那几天不怎么看手机,回得晚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回得也不快。”
闻清笑了一下:“也是。”
林见月也笑了。原本积在心里的那些问题,好像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了,却没有真正消失。
过了一会儿,闻清自己说:“家里临时有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林见月抬起眼。闻清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便也没有追问,只说:“那就好。”
她们吃完饭,一起走出餐厅。外面的风很大,闻清的头发被吹到脸侧。林见月看着她抬手拢好,忽然觉得这几天并没有多长,又好像比她以为的长一些。
第二天早晨,林见月乘坐的班车仍旧先到。
她走到湖边,听见身后传来车辆转弯时低沉的声音。一辆通勤班车从校门口缓缓开进来,停在路旁。
林见月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车门打开,几位老师先后下来。闻清走在最后,一只手扶着门边。她下车后很快看见林见月,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朝她走过来。
“怎么没先走?”闻清问。
“反正第一节没课。”
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那走吧。”她说。
林见月和她并肩往前走。湖边那段路还是和以前一样短,她们谁也没有走得很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