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忘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周三午后，林见月到了学校图书馆。暑假里借阅区只开了一层，楼上走廊的灯关着。她在目录里查到两本有关英文书信写作的书，按架位去找，拿回来的却只有一本。另一本夹在归还车里，管理员说上午有人刚还，尚未上架，核对好后才能借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先翻已经拿到的那本。目录把申请、解释和邀请分成几章，每章都有范例。她读到一封写得很周全的投诉信，发现范例并没有交代收信方究竟能处理什么，只是把语气写得很漂亮。林见月在自己的纸上记下一个问题：如果写信的人找错了部门，句子再礼貌，能不能让事情往前走？

她想到前几天报修窗户。若她只给物业发了照片，没有告诉房东，师傅就算找到渗水的地方，也未必能约上外墙维修。她把这件事写在备课本的空白页，随后又划掉房东的姓名。新课要练习的是怎么说明事实、找对人，不必拿自己的住处当完整例子。

图书馆快闭馆时，管理员推来那本刚归还的书。林见月借了两本，走到楼外，手机里有闻清下午发来的消息：“周六有空吗？”

“下午有。”她回。

“去看个展？”

闻清后面发了地址，在城中的一处文化馆，离林见月住的地方不远。海报上写着书法与绘画小展，展期只剩周末两天。她看了一眼时间，问：“几点？”

“两点。”

“好。”

闻清没有接着介绍展览是谁办的。林见月也没有问。她把地址存好，从图书馆旁的站牌坐车回家。到家时窗台还是干的，纸盒在柜子里，书架尚未搬回原位。她顺手把借来的书放到那块空出来的桌面上。

周五晚上，城东学校的老师给闻清发来一份课堂安排，闻清转给林见月看的只有第一页。安排里写着下周三的时间和教室，还有一行准备给学生看的阅读材料。林见月读到那行标题，问她上次说要换的那一段是不是它。

“是。”

“找了很久？”

“昨天才定。”

林见月原本想问她周六是不是还要备课，想起闻清是自己约她看展，便没把这个问题发出去。她回了句“周三顺利”，闻清过了许久回“先过周六”。

周六午后，她提前到了文化馆。门口有一排桂花树，夏天还没开花，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她在入口处拿了一张展览折页，翻到参展人名单，看见闻清的名字排在后半页，才知道她也有作品在里面。

闻清从馆内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半扎的头发有些散。她看到林见月手里的折页，停了一下。

“你也在展里？”林见月问。

“一张字。”

“怎么没说？”

“现在说了。”

闻清把铅笔收进口袋，转身带她进去。文化馆不大，一楼是本地几位老师的书画，二楼有几组学生作品。周末人并不多，进门处却围着一小群人，正在听一位工作人员讲纸张的区别。闻清带她先绕开那边，从侧厅慢慢看。

墙上有颜色鲜亮的山水，也有只写了几行字的窄幅作品。林见月对笔法说不出所以然，见到一张落款写着去年深秋的画，倒能看出树叶黄得像学校湖边那几棵。她停在画前看了一会儿，闻清没有解释画家画的是哪里，只说：“这张比照片淡。”

“你看过照片？”

“投稿的时候见过。”

“画里本来有更多颜色？”

“也许是印在手机上的时候更亮。”

她们往里走，闻清那张字挂在靠内的位置。是一幅不大的小楷，写的是她从一本旧游记里选出的几行路途记述。展签上有闻清的名字、作品题目，还有她所摘录的那本旧游记的书名。字写得齐整，行与行之间却有一处明显留白，像原书到那里忽然翻了页。

林见月靠近读了两遍，认出说的是雨后开船，河道两边的店铺尚未开门。她指着空开的那一处：“这里是漏了句吗？”

“原文中间有一段我没写。”闻清说。

林见月再看纸面，发现空行两侧的字大小并没有变。不是写到后来挤不下，动笔之前闻清便留了位置。那页游记是从谁的书里翻出来的、书上的人后来有没有到岸，她都不知道；在展厅里能读到的，只有河上的这一程。

“为什么？”

“纸不够。”

林见月转头看她。闻清的表情很认真，等了一下才说：“那段记的是路程和里数。我当时想先写到河上，写完以后没有把后面接得太近。”

“所以空在这里。”

“嗯。”

她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一段，林见月也没继续追问。展签下面标着闻清所属的学院，和旁边画家常用的工作室名称挨在一起。她看了一眼，抬手拍了作品全貌，又放低手机，补拍靠下的两行。闻清站在旁边，没阻止她。

“你画的那张水呢？”林见月问。

“没送来。”

“还没画完？”

“画完了。”

“那下回能看？”

闻清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也看过没画完的。”

“我想看画完的。”

“下次带画本。”

她们走到二楼，学生的作品里有不少颜色鲜艳的小画。一个女孩蹲在展柜前，隔着玻璃数自己画上有几只鸟，母亲在旁边说第三只藏在树后。闻清看了一眼，没有靠过去。林见月想到自己和父母去湖边那天，远处的白鸟钻进芦苇，镜头没能留下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跟着闻清走向下一幅。

转角处站着一位年长的老师，看到闻清，叫住她问下周城东的课准备得怎么样。闻清说材料已经交了，剩下的等周三上完再说。那位老师说对方还问起秋天能不能请她再去几次，自己没替她应下。

“到时候看课表。”闻清说。

“你总说看课表。”对方笑了，“先上完这一回也好。”

那位老师看见林见月，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问她是谁。闻清说了一句“我朋友”，两人便继续往里走。林见月听见那句介绍，脚步没停。她们平时见过彼此的同事，也在消息里提过各自的朋友；“我朋友”用在此处，没有哪里不妥。

看完二楼，下楼时那群听讲的人已经散了。闻清去服务台还一支展馆借给她的铅笔，林见月站在门口等。折页上有一行说展品下周一会由馆方统一取下，参展者再来领走。她把那页翻过去，看见下午的光正落在闻清写的名字上，便合上折页装进包里。

她们下楼时，一个学生拿着展签去服务台，说自己画的那幅旁边写成了同组同学的名字。工作人员找出送展名单核对，原来两张画贴反了。闻清停下脚步，帮学生把对应的画指给工作人员看，没有替谁解释作品的意思。两张标签重新贴好后，学生跑上楼去看，闻清才把口袋里那张自己的取件单叠好。

出门以后，闻清问她要不要去前面的书店。书店就在街对面，林见月说可以。她们等绿灯时同其他行人站在路边。灯亮后，两人跟着人流走到对面。

书店一楼摆着新书，二楼有外文书架。林见月想找一本适合《英语实用写作》的例句集，翻了几本，都觉得例子太整齐。闻清在另一排看画册，拿起一本又放回去。两人各看各的，偶尔隔着书架问一句找到没有。其中一本书后面附着许多给学生用的改写题，林见月随手翻开一道，要求把一封措辞很重的道歉信改得温和。她看了原信，里面连什么时候做错事都没交代，便把书放回去。另一本收录的是日常来往的短邮件，每一封后面都列着写信人提供了什么事实、还缺少什么。她翻了几页，才决定买下。到四点多，林见月只买了这本薄薄的写作参考书，闻清什么也没买。

她们在结账队伍旁碰到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对方拿着一张展览折页，抬头认出闻清，问她字写在哪个厅，自己刚才没找到。闻清给她指了位置，说在一楼最里边。学生又问以后能不能去她们学校旁听书法课，闻清说她开的不是书法课，馆里有别的老师教，让她去问服务台。学生笑着说原来如此，抱着折页跑回文化馆。

“你确实也没写‘书法老师’。”走出书店时，林见月说。

“她看见字，就以为我教这个。”

“你写得好。”

闻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的是林见月买的书。她刚才帮忙拿了一会儿，没把这句夸奖接过去，只把袋子还给她：“你那本书，翻过了吗？”

“只看了目录。”

“那你刚才买它做什么？”

“想看它怎么给学生改一封写得很客气、却没把事说清楚的信。”

闻清点头。她不问林见月新课究竟开不开，也不劝她现在就把材料做完。两人在书店外分开，各自去坐车。林见月向她道了别，拎着刚买的书往自己的站牌走。

晚上林见月把展览折页从包里取出来。她拍的那张字里，空出来的位置比在馆里看时更明显。她把照片发给闻清：“我刚才没问，那本旧游记是你自己的？”

“从家里翻出来的。”

“里面会说他们后来到哪儿吗？”

“会。”

“那你怎么没写到？”

闻清隔了几分钟才回：“这一张到这里就够了。”

林见月看了看书桌旁那本只有半页的小学日记。那本没有写完，是她小时候停了笔；闻清却是明明读过后面，仍决定把纸留在这里。两件事不一样，她没有拿它们去跟闻清比较。她只回：“字我拍得还算清楚，下次给你看原图。”

“我看过原字。”闻清说。

林见月笑了：“那你看看我拍得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闻清发来两个字：“挺好。”

林见月知道她在照片上并不敷衍。上次河边那张她挑掉了另外两张，闻清看过后问的不是拍摄参数，而是为什么只留一张。今天她也只挑了两张发过去，一张全貌，一张下面的细字。她把展览折页夹进书里，没有放进门票册；两样东西放在不同的地方，她都找得到。

临睡前，房东给她发来消息，问修好的窗户这几天有没有再漏。林见月说自从修完还没下过大雨，暂时没有水印，等下一场雨再看看。房东回“好”。她把手机放下，明天还要继续整理新课的材料。那张小楷挂在文化馆里，周一会有人把它取下；她并不知道闻清拿回去以后会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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