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亮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拍了拍裤脚的灰,拎起那个磨得有点发亮的公文包。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地照在家具城的铁皮棚顶上。
这是出差的第二天了。昨天跑了两个镇,今天这是第三家。
这家店的老板老周,是他跟了快一年的老客户。前几天他就听同行透了口风——隔壁牌子的业务员,连着三天往老周店里跑,又是高返利又是压低价,挖人挖得很凶。
换别的业务员,早就急着上门逼单、拍胸脯、骂竞品了。
陈明亮没有。
他掀开门帘进去时,老周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眉头皱得紧紧的。店员看见他,悄悄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老板心情不太好。
陈明亮没立刻上前,先在店里慢悠悠转了一圈。看了看陈列,摸了摸沙发扶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的板材。
老周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来了。”
听不出热络,也没赶人。
“周哥,”陈明亮转过身,笑了笑,眼睛弯得干净,“刚好路过这一片,上来看看你。不忙的话,我坐会儿。”
他没掏订单,没提政策,拉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像个来串门的弟弟。
“看我?”老周把笔一扔,烟点上,话里带刺,“是看我是不是要跟别人拿货了吧?”
话已经挑明了。
换一般人,要么慌,要么急,要么当场骂竞品。
陈明亮却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半点难堪。等老周把火气撒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开口:
“周哥,你要是真觉得别家更合适,我不拦着。做生意,谁都想多赚点。”
老周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小子会求,会辩,会表忠心,没想到是这话。
陈明亮往前坐了坐,语气很轻,很实在:
“我今天来,真不是来逼你下单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之前说那批沙发,靠背有点松,我顺手带了工具,给你紧一紧。”
他说着,真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小的螺丝刀,走到墙角那套样品沙发旁,蹲下身就拧螺丝。动作自然,不邀功,不刻意讨好。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干净的背影。
别家业务员一进门,满嘴都是政策、任务、打款、发货。只有陈明亮,每次来,先看他的货好不好卖,有没有小毛病,会不会压资金。
陈明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笑了:
“好了。你坐试试,现在稳当。”
老周走过去,坐下,确实扎实多了。
陈明亮这才慢慢说:
“周哥,竞品给的条件,我大概也听说了。高是真高,但他们那板材,你做这么多年,一摸就知道。我不敢说我们家是最便宜的,但我敢保证,你卖出去,晚上睡得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
“你是我的老客户,在我心里,不是一单生意。你店开得长久,我才有得做。你要是资金紧,这批次,你少拿点,我不逼你。真的。”
没有狠话,没有套路,没有画大饼。就是一句大实话。
老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笑起来温温和和,像邻居家靠谱的弟弟,眼神干净,不玩心眼。做业务这么多年,见过油的、滑的、狠的、吹牛皮的,唯独陈明亮,让他觉得——放心。
老周把烟摁灭,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你小子……行。别人说得再花,我心里还是信你。”
陈明亮没表现得太激动,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店里,特别亮:
“谢谢周哥信我。”
“谢什么,”老周摆手,“拿画册来,我挑两款。这次就按你说的,别太多,先卖着。”
“好。”
他坐下,一点点跟老周对款式、算数量。没有激烈的谈判,没有逼单,没有酒局,就像哥俩在商量一件正经事。
等他走出店门,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
自行车蹬起来,风一吹,心里踏实。
他从来都不是靠嘴甜、靠套路、靠施压。他靠的是——让人放心。
从家具厂跑销售快两年了,他摸出个道理:客户要的不是便宜,是安心。你让他安心,他就让你放心。
今天这一单不算大,但稳住了老周这个老客户,比什么都强。
车子骑到镇上的小旅馆,天已经黑了。
他停好车,上楼,推开那间十几块钱一晚的房间。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壶。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有点饿,但懒得下去吃了。包里还有半包饼干,凑合一顿。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明亮,今天跑哪儿了?吃饭了没?”
“吃了。”他说,“今天跑得顺,老周那边稳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妈在电话里说,“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再跑一家,后天回。”
“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晓楠在家挺好的,你放心。”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躺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想给晓楠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她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算了,回去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翻个身。
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她还睡着,呼吸轻轻的。
想起昨天打电话回去,妈说她下班回来就帮着干活,还问“明亮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她说“厂里有道不错的工序空下来,我想试试,成功的话可以多赚点”。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跑一家。
后天就能回去了。
两天后,傍晚。
自行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暖黄色的。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还是老位置,端着茶杯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父亲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
“嗯,爸。”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又转回去看电视。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放心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正好正好,饭刚做好。晓楠,明亮回来了!”
晓楠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颗虎牙露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把包放下,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晓楠正在摆碗筷,母亲在旁边盛饭,父亲已经把电视调小声了。
坐到桌边,母亲往他碗里夹菜:
“这两天跑得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不累。”他说,“老周那边稳住了,又签了一单。”
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难得开口多说几句:
“老周那个人,我见过一次,看着精明,其实重情义。你能稳住他,说明人家信你。年轻人,在外面跑,让人放心比什么都重要。”
陈明亮愣了一下。父亲平时话少,难得说这么多。
“爸说得对。”他说。
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
晓楠在旁边听着,偷偷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骄傲的意思。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母亲说这两天家里的事,说买了什么菜,说晓楠下班回来还帮着干活。父亲偶尔插两句,点评一下电视里的新闻。晓楠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陈明亮吃着饭,突然发现碗里多了块肉。抬头一看,晓楠正低头扒饭,假装不是她夹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明亮,”母亲又开口,“你不在这两天,晓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窗户,我都没注意,她踩着凳子擦的。”
他转过头看她。她脸有点红,嘴里嘟囔着:
“就顺手的事,妈说得太夸张了。”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没说什么,但意思是知道了。
父亲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又动了动,像是满意。
吃完饭,晓楠要帮忙收拾,母亲把她推出来:
“去去去,跟明亮说说话去,这两天没见着。”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父亲看得入神,但耳朵明显支棱着。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
“这两天累不累?”她问。
“还行,习惯了。”他说,然后转过头看她,“你呢?”
“还是那样。”她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道工序的事,我去找主任说了。”
他转过头看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有几个报名的,到时候看谁合适。”
他点点头:“那你等着呗。”
她想了想,还想说什么,但看他已经转回去看电视了,就没说。
父亲在旁边突然开口:
“什么工序?”
晓楠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
“就是厂里一个活,做领子的,轻松点,钱也多些。”她说。
父亲点点头:“想争取就去争取,年轻的时候,该往前冲就往前冲。”
晓楠有点意外,看了陈明亮一眼。
陈明亮也说:“对,爸说得对。”
她笑了,虎牙又露出来。
窗外天全黑了,屋里只有电视的光。厨房里洗碗的声音,父亲偶尔的咳嗽声,母亲哼的歌,混在一起。
她靠过来一点,挨着他。
他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
“明亮。”
“嗯?”
“你不在这两天,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那是给你做的。”
“才不是,是给你做的,我跟着沾光。”
“那你沾光沾得开不开心?”
她想了想,点点头:“开心。”
他也笑了。
晚上躺到床上,他很快就困了。
这两天跑了四个镇,自行车蹬了一百多里路,腿酸得不行。但心里踏实。
晓楠在旁边翻了个身,侧过来看他。手指头在他胳膊上划来划去。
“明亮。”
“嗯?”
“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听见没?”
“什么话?”
“就是……让你放心比什么都重要,还有让我往前冲那些。”
他想了想:“听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我觉得爸挺厉害的,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有道理。”
他笑了一下:“那是。”
她靠过来一点,脸贴着他胳膊。
“明亮。”
“嗯?”
“你不在这两天,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看一眼门口,想着你会不会突然回来。”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没抬头,还贴着他胳膊。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一点。
“现在不是回来了。”
“嗯。”
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
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小子,行”。
想起推开门时,屋里暖洋洋的灯光。
想起她端着菜走出来,笑着看他。
想起父亲难得说那么多话,还有那句“让人放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可以不用跑了。后天也不用跑。可以在家待两天。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