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绿绮出嫁这日,沈府遍贴大红喜字,四处披红挂彩,端的是一派喜气洋洋。
尤其是她的闺房,更是铺天盖地的一片红,真是热闹喜庆十足。
一早,沈绿绮刚起身,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伺候小姐洗漱,没敢发出丁点声音。
沈绿绮任丫鬟们伺候着,目光落在自己闺房正中,那挂在架子上大红的嫁衣上。
上好的缎子,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们,上以金线绣着凤凰合鸣、祥云遍地,端的是一片辉煌夺目。
比嫁衣更夺目的,是那顶摆在桌上的凤冠,珠翠铺陈、金光耀眼、流苏长长垂下。
沈绿绮目露满意之色。
这回出嫁,不仅自己先前的嫁妆全数陪嫁,祖父更添了不少,可说沈家的出嫁女中,就没有比她嫁妆更丰厚的了。
家中上下,对与林庭树的联姻,是万分重视。而她,是这联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沈绿绮坐在妆台前,丫鬟连忙上前来,躬身弯腰,小心翼翼地为小姐绞面上妆。
等妆罢,沈绿绮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盛装打扮,是过人的漂亮。
虽然比不上那姓洛的女子……沈绿绮的思绪忽然散了散,想到了那个令她厌恶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
但很快,她轻蔑一笑,那女子就要彻底消失了。
于是她眼中的嫉恨与怨毒重新消散,重新挂上了得意洋洋之色。
刚梳好妆,只听院子里就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说笑之声,原来是同族的姐妹们相携过来为她添妆了。
沈家是个大家族,主支旁支人口众多,族中适龄的姐妹自是不少,足有十来个,屋中顿时是一片莺声燕语,瞧着好不热闹。
“姐姐今天可真漂亮呢。”
“这嫁衣、这凤冠,真真是华丽极了。”
她们嘴上虽是在奉承夸赞,可脸上的笑意却都有些僵,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如出一辙的嫉妒。
沈家姊妹多,竞争岂能少了,小到一个首饰,大到长辈的重视,甚至是夫婿的挑选。哪里都在争。争不赢的,就只会被忽视、被冷落。
而沈绿绮作为嫡长女,自出生起就压众姐妹一头,无论是衣裳首饰、还是长辈的宠爱,甚至是婚姻,她从没有争输过。
先前她嫁汝阳王世子时,已是十里红妆,惹得族中姐妹眼红极了。
后来她和离归来时,那些姐妹都来看望她,表面上都是柔声安慰,可时不时露出带刺的话,无一不是在讽刺嘲笑她婚事不幸——嫡长女又如何?深受家族重视又如何?如今不还是灰溜溜地和离归来了?
沈绿绮气得咬牙切齿。还好,很快她就与林庭树定了亲,彻彻底底打了她们的脸。
和离了又如何,不还是有位高权重的男儿痴心等着,迫不及待地要娶她进门!
而且,和林庭树相比,那汝阳王世子又算得了什么。林庭树可是靠自己一路坐到了如此高位,那汝阳王世子不过是个靠着祖宗的酒囊饭袋罢了!
当他二人婚事已定后,先前那些明里安慰、暗里嘲讽的姐妹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了。那一刻,沈绿绮觉得自己先前忍下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沈绿绮听着姐妹们的说笑,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她真是太喜欢姐妹们那明明嫉妒却不得不忍着的神情了。
她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别人嫉妒她,却又拿她没有办法。她就是喜欢把人踩在脚下,自己则高高在上。
从此以后,她就是镇抚司指挥使林庭树的正室夫人,她嫁得比谁都要好,比谁都要高。
众姊妹添妆的东西各有不同,或是自己做的绣品,或是亲手写的字画,不算珍贵,重点在于心意。
沈绿绮含着得体的笑意,让丫鬟收了起来。
在众姐妹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来,任丫鬟伺候着,穿上嫁衣,戴上凤冠,而后端坐在床边。
没多久,报信的婆子就跑了过来,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说,“大小姐,姑爷已来迎亲了!”
众姐妹又是好一顿说笑,“姐夫来了。”
丫鬟忙过来给沈绿绮盖上盖头。
林庭树穿一身大红喜袍,倒越发衬得他眉目高挺、英挺峻拔。来到沈府外,沈德昌下阶热情相待,将他迎了进去,寒暄几句,一路到了后宅沈绿绮院前。
却见院门紧闭,门内是女眷嬉笑的声音,门外则是沈绿绮的同族兄弟手持棍棒,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这是京中婚嫁中的习俗,名叫“打女婿”,便是女方亲眷做出杖打架势,意为为新娘撑腰。
一众虎视眈眈的年轻男子中,走出来一位,昂首阔步,要请林庭树做催妆诗。
这也是京中婚俗了,新娘迟迟不出,众亲戚起哄要新郎做催妆诗,做的不好还不行,众人满意了才放行。因此,新郎迎亲时多会带上亲朋好友助阵。
而今日林庭树只一人,他知道这习俗,因此随口漫说了一首前人做的催妆诗。却见沈家兄弟齐齐摇头,让他当场自作一首催妆诗出来。
众人的起哄,林庭树不放在心上,只掀起眼皮,扫视了一遍眼前手持棍棒、耀武扬威的众亲眷。这目光格外冰冷不容情,沈家兄弟虽人多势众,可在这道冰冷的目光下,竟纷纷噤声,再没人敢说话。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婚礼,一下子冷寂了下来。
还好有喜婆在旁忙打圆场,嘴皮子翻飞,直说的新郎龙章凤姿、新娘仙女下凡、二人是三生石上命定的姻缘,这才让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再没人敢拦新郎官了。
林庭树迈步进了院子。
沈绿绮脊背挺直,端坐床前。听到凌厉大步的脚步声从屋门处传来,朝着自己直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面前。
这时候,新娘就该起身随新郎出去了,但沈绿绮没有,她坐定在那里,只等着林庭树伸手将自己扶起,好让众姐妹瞧瞧她嫁的如此好夫婿,位高权重,又温柔体贴。
她样样都要最好的。
但林庭树只是站在她面前,见她不起身,他冷声问旁边喜婆,“吉时还没到?”
喜婆被他浑身气势所慑,忙答道,“到了,到了!”
这才对床上端坐的新娘子道,“吉时已到,新娘出阁!”
声音落地,林庭树转身就朝外走。众目睽睽之下,沈绿绮岂会让他抛下自己,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这对新婚夫妻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沈绿绮拜别父母,在沈家人的目送之下,上了花轿。
沈家嫡长女的嫁妆,不知有多少,这嫁妆队伍打头的都过了长街,尾端的却还没拐过来,路旁凑热闹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艳羡不止。
一片热闹中,花轿终于到了林府门外。
林府今日也是四处挂着喜字红绸,让这素来端严肃穆的府邸,显出从未有过的喜庆来。
入目是满眼的红……不知为何,林庭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片红似血色一般,他心中忽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这莫名的不安感,落在了洛青桃的身上。在遍地锣鼓、一片喜庆中,林庭树忽然分心想到了她,他没来由地想,不知她这时在做什么。
他忽想,还好已将她挪到了郊外庄子上,她不必听到这些热闹喧嚣的锣鼓声。不然衬得她一个人多冷清。这一点,若是当初她不提,他其实根本想不到。
他从没有设身处地地替人着想过,他素来手段强硬、心性酷冷,只会让旁人听自己的安排。
对她,也是这样的,他总是命令、总是要求、总是索取。
他很少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过。譬如说,先前自己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她会怎么想?他说她是替身,说自己与沈绿绮情深义重……
她那样一个呆性子,这些气话、反话,她根本听不懂背后的深意,只会信以为真。
他心中忽生出了极迫切的感受,真希望这桩婚事立刻办成,然后他立刻将她接回府中,给她贵妾的名分,给她一切所能给的,好生向她解释一番,将那些误会、那些别扭、那些故意放的狠话,全都说开。让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全都消失,他们之间重新成为白纸,让这张白纸重新开始。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极想她。
“新郎官,接轿了。”这时,喜婆那故作夸张的喜庆嗓门响了起来,林庭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竟走了神。不知喜婆在旁催促了几声了,接喜轿是有吉时的。
他敛下心神,这才走到轿前,随意伸手将轿帘揭开,从喜婆手上拿过红绸,便转身朝前走,沈绿绮跟在他身后,二人跨过火盆,一路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庭院里、正厅中,四处都是赴宴的宾客。林氏一族虽无甚亲眷,但林庭树在京中乃炙手可热的权臣,前来赴宴的同僚下属等不知凡几,可说是京中所有官宦都来赴宴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之后,林庭树牵着红绸,就要带着新娘出正厅,前往主院。
祖母自是早派人收拾出了主院,那便是日后府上主母的院落,但那院子在哪处、叫什么,林庭树没关注过,反正前面有下人带路。
可还没出正厅,林庭树忽一抬眼,却见层层围着的一众宾客之外,角落里有个护卫正在和平沙说什么话,神情严肃,与这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平沙听了大惊失色,转而脸上却显出犹豫的神情,像是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扰了这大喜的日子,上前来给他禀报。
见状,林庭树心中那莫名的不安感愈发明显,他站定脚步,不再朝前走,而是冷声叫道,“平沙!”
众宾客都看着这一幕,等着新郎牵着新娘入洞房,他们和身旁的人低声说着话,夸赞着这对新人真是好生般配,又说林大人苦等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实在可喜可贺。
一片嗡嗡声中,新郎官忽然发出一声厉喝,一众宾客登时噤声,纷纷看过来。
场面骤然冷寂。
平沙见主子察觉,不敢耽误,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众宾客,走到林庭树身边,附耳小声禀报。
“主子,护卫方才过来,说……”
“洛姑娘住的那庄子,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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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