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余泽合上那本教案,朝厨房方向懒洋洋地喊,“阿寂,你那本恐怖小说……哦不对,教案,替你合上了,不用谢。”
厨房里,排骨汤的盖子揭开,白汽氤氲升腾,裹住料理台的顶灯。
张寂白站在蒸汽里,冷白的侧脸,水珠像隔着层毛玻璃,贴不上去。他微微侧过头看余泽一眼,唇角抬了抬,算是知道了。
余泽已经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上半身埋进去,只露出两只腿慢悠悠地晃。像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毛绒动物,四仰八叉摊着,闭眼嘟囔:“真行啊,堂堂大教授,在教室里给学生讲三流恐怖小说,布置作业不会又是八百字吧。说,当初折磨我的是不是你?”
厨房里的另一位还在忙,完全没有听见这点怨念,只有汤锅咕嘟咕噜的响着。
排骨汤、红烧肉、炒白菜,一盘凉拌黄瓜。三菜一汤被不紧不慢地摆上餐桌,碗筷落定,脚步声轻得仿佛微风掠过。
余泽其实快睡着了。脑袋靠在沙发背,往下一点、一点,然后猛地一沉,又迷迷糊糊抬起来。半梦半醒间,一股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子,像鱼钩钩住了他的嘴,不紧不慢地往上拽。他不由自主地咬钩,脑袋顺着气味往前拱,嘴先醒:“排骨……”
一只手在他面前轻轻挥着,把汤碗上方的热气往他这边扇。动作小幅度、轻柔又稳重,恰到好处地叫醒了他。
余泽睁开眼,正对上张寂白收回手的动作。
“好哇。”余泽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身体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惊呼着往餐桌跑,“阿寂你馋我!你好恶毒哇!”
张寂白不再扇风了,而是改成低头擦手指,脸上的笑意浅淡,却明明白白。
“还敢笑,我要把好吃的全吃光。”余泽埋头喝汤,烫得龇牙咧嘴,没注意到室友收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今天上班,有什么趣事儿吗?”他问。
“毫无疑问,平平无奇的一天。”余泽喝完一碗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还不如你写的恐怖故事,起码真的有怪。”
“平平无奇?”张寂白重复了一遍,尾音微扬,似乎惊讶于他的用词,“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离奇的故事,尤其是我介绍给你的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什么有趣都没有发现的余泽,只能尴尬的又喝了一碗附和:“可能吧,尤其是新来的人,用词都比较曲折。”
张寂白笑了笑,不疾不徐地用筷子夹起排骨,换了个话题:“你应该看到那本教案的故事了。我初步设想有一个鬼,你觉得是谁?剩半截身子活蹦乱跳的丈夫,还是哭着捅他的妻子?”
余泽放下碗,疑惑地歪歪头:“为什么不能两个都是诡?”
“而且我喜欢大团圆结局。”余泽耸耸肩,“如果都是诡,那么作为人的主人公就能在其他地方活下来了。”
张寂白微微有些诧异,很少有人这么回答他,因为大家习惯了遵守规则做事。这种回答方式……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被神秘恶诡一口吞掉的小甜点。
“很可惜,这不是随便更改的三流恐怖故事。”张寂白摇头,“而是考古队从某座古老的坟茔中挖出来的历史。”
“据说原型刻在墙上,还陪葬了金属板和石板——墓主人应该非常担忧这段故事遗失。”
余泽在餐桌前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张寂白认真的神情。
哦,懂了。这是今天的餐中游戏。
听起来很有意思。
迅速进入角色。
“那可真是吓人。”他配合地做出思考的样子,“墓主人这么做,是亲历者,还是留线索?”
张寂白不置可否,语气徒然转凉:“更有可能,是为了误导我们。”
“我见过一个幸存者。”
“他和你一样,没有戒心,轻信他人。”排骨堵住了余泽的抗议,“从一座被诡异封锁的公寓里逃出来后,他对幸免于难的女儿百般宠爱,无所不应。直到他发现,喜欢照顾自己且有钥匙的女儿,不会每次都叫他开门。”
“所以他把女儿引进了另一只诡异的领地,自己活下来了。然后他把方法刻上石板,埋进墓里。”
他抬起眼,看着余泽。
“第二年,有人挖出那块石板照着做,却没活下来。”
“直到接连死了三个人,我们才发现他在故意误导我们。不仅不愿留下真正的方法,还在墓里写:‘如果我不能相信亲女儿,凭什么你们能相信我?’”
余泽嚼完排骨,忍不住评价:“他快疯了。”
“半疯。”张寂白把盘子往余泽那边推了推,“白菜要凉了,别挑食。”
余泽不爱吃白菜,他歪着脑袋,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不过说真的,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刻个假的……”
张寂白抬起眼。
“没错,假的。”余泽理直气壮,“这么多年过去,我怎么敢保证自己的方法还有用?为了杜绝风险,我决定刻到第二行就放弃。后来者挖出来一看,石板上写‘方法很简单,首先你需要’,然后没了。”
他摊摊手:“他们自己悟吧。”
张寂白看着他,嘴角那点极浅的笑意又出现了,但这次,在脸上停留了更久。
最终余泽没逃过白菜,这场餐桌游戏也到此为止。
刷完碗的余泽上了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略过首页的《恐怖怪异处理守则》,开始刷视频消磨时间。
刷着刷着,眼皮开始打架。手机从手里滑到枕头上,屏幕还亮着,映出他半张睡脸。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坟前,手里拿着一块石板和一把凿子。石板上已经刻了几行字,内容是“正确应对诡异方法,第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酸痛,像参加公司 996 活动的牛马员工。分明干了很久的活,身体被掏空,心里却还在呐喊,自己该 007 继续刻石板。
而且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完全想不出来接下来写什么。
“算了,”梦里的余泽把凿子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石板最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当然,如果后人也没辙,就留给后人的后人……”
(后人:栓Q)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手机蒙蒙的光打在被褥。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破梦”,又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张寂白睁着眼睛,安静地听着墙那边的呼吸声。他的手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新纸页上只抄了两行字:
“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诡,我和妻子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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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余泽只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地出门战斗。
然而,这美好的心情只持续到抵达公司。
“……小余啊,公司最近的项目实在太缺人了。你去那边帮帮忙,回头招够人再回来。”老板吐着烟圈。
余泽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嘴里已经开始开始推拒:“老板,我手头的事——”
“工资翻倍,有奖金绩效。”
“——事情都可以交接。奖金多少?”
余泽的话在半路拐了个急弯,差点闪了自己的舌头。
老板语重心长:“项目那头待遇优厚,环境好,奖金绩效上不封顶。有人拿了这个数。”
他缓缓张开五根手指。
余泽眼皮一跳:“……五万?”
老板不知怎么,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五百万。”老板擦干桌子,无语地纠正。
余泽沉默片刻,把“五万也行”嚼吧嚼吧咽下去,换上严阵以待的肃穆脸:“老板,项目在哪儿?我现在就出发,夜长梦多。”
“主要这个事吧,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我这个人,热爱工作,勤恳敬业,实在是太想为公司贡献了。”
于是,余泽回到了快好省超市。
门口排队的人络绎不绝。余泽扫了圈,这回没遇见老林,倒看见一个穿同款蓝色工装的男人,靠着消防栓,手里拿着旧笔记本念念有词。
“刘哥?”余泽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抬头,啪地把本子一合,上下打量他:“余泽?来得正好。”
他招招手,示意余泽跟上,自己已经转身往超市侧门走。
“咱这项目简单,”刘明星边走,边从工装内兜里掏出对折的纸,头也不回递给余泽,“上头给的名头太长,我叫它‘超市降温调查’。文件你拿着,自己看。”
刘明星步履匆匆,速度极快,余泽勉强跟上,接过纸展开,是张项目任务单。
抬头加粗加红,写的什么“关于快好省超市……降温……分析”
文件编号:清一服外第 0019 号
负责人:刘明星、余泽(借调)
项目指标:
1. 调查超市降温原因,解决并上报。
2. 建立完整档案,记录事件全过程。
3. 减少异常频率。
截止时间:明天。
明天啊……等等,明天?
余泽看着那个截止时间,终于明白这个项目为什么落到自己头上了。
“最近一周,超市周围降温很凶,”刘明星推开侧门,冷气立刻从门缝里钻出来,“就隔壁那个水坪小区,冻伤了十六个。”
“但我走回超市,温度又立马升回来。我怀疑是超市内部有问题。不是系统,就是那些玩意儿了……”
余泽恍惚地听着。
无论是空调泄漏,还是什么奇葩的事件。怎么也得有个两天维修期吧。现在都十一点多……到下班就剩六个点了,真能修好吗?
完了,暴富还没开始,先把工作搞砸了。
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他没怎么听,蔫哒哒地走入喧闹嘈杂的冷冻生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