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夫人缓过精神,特意差人出来留宿戚枕寒,想尽待客之道。
戚枕寒以回长生殿收整杂物为由拒绝了。
走出府门,荀聿果然已经如约坐在马车上等她,随侍掌灯而立,荀聿就借着那份昏黄烛光批阅奏折,不时落下朱笔批复,精神斐然,不见半分困顿。
见她登车,荀聿合上奏章令车夫驾车前行,不再有方才的冷肃认真,又回到了那副懒散随意的状态,倚着软垫和她闲聊:“想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吗?”
“好奇害死猫,民女不敢僭越。”
说完,她刻意向外挪了挪身子,用行动表明态度。
“不敢是不敢,不想是不想。”他身子前倾,春夜些微冷意裹挟着浅淡的龙涎香充斥一隅,拇指和食指借助巧力勾起戚枕寒的下巴对着自己,拇指抵着她的下唇重重摩挲,直至戚枕寒觉得痛麻才收手,望着那双含泪杏眸,轻启薄唇,声音缱绻:“本座素来怜香惜玉,对房内人更是如此。戚小姐就是不用这番眼神看着本座,本座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颠倒是非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炉火纯青,通篇下来只有“本座”二字是真。
灯烛剧烈摇晃一瞬,显然随侍也被他家主子大言不惭的模样惊得不轻,得到荀聿生冷的凝视,连忙撇开头去不再过问世事,悄悄地在心里叹气:难怪私下里八卦主子私生活的时候赵大哥总会不屑一顾,押注豪赌他们大人孤独终老,然后赚个盆满钵满。换做一般人摊上他们大人,连夜收拾包袱跑到天涯海角都不带回头的。
可惜戚枕寒也非常人,十足自然地接着荀聿的话头转了口风,虽然带着些不阴不阳的调子,说的话却字字是荀聿想听:“那就求大人让民女一饱眼福?”
冥冥之中,戚枕寒有种不遂了他的意就永无宁日的错觉,于是递了台阶出来,荀聿会永远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能做的就只有顺应荀聿,然后等待。
荀聿顿了下,扔了折子给她,话中多了探究,问:“你识字?”
大溯开朝至今方才十年,清剿前朝残存势力和趁人之危的外邦骚扰占去了三年多光景,国土内安顿因为天灾战乱的流民百姓,兴修水利工程,恢复科举制度,裁撤冗余机构,整治尸位素餐,肃清朝野花费的时间更是只多不少,迄今为止,尚未达到真正的海晏河清。
有的只是表面太平,实则下面暗潮汹涌。
官宦子弟入太学都要各方操作攀亲带故,机会更少的小姐们充其量跟着家中兄弟沾上一阵子的光,到了及笄之年就要在闺中待嫁。戚枕寒一个入行多年的礼师,怎会有机会习文识字?
“少时在私塾学过一些。”戚枕寒半低着头阅读折子,大溯的奏章很有地域色彩,比如她手中这份来自肃州府的奏章右上角勾画的是当地最有名的千里障,州府官字体细瘦方正,所参之人正是尚在停灵的骠骑大将军申建义。
肃州府处发现铁矿,盐铁茶作为官方管制资源,肃州府第一时间予以上报,朝廷命申建义前往肃州府,以盐铁使的名义征集百姓开采铁矿运往京城。矿下环境恶劣,稍有不慎便死伤惨重,因此劳力不足,州府官提议以安全为重,缓慢推进,改善矿场环境,提升劳力报酬,被申建义全盘否决。
所有缺少的劳力都是申建义带着衙差挨家挨户抓取适龄男子服役,报酬更是少得可怜,没日没夜没停没歇地下矿,有想逃跑的敢反抗的直接打死以儆效尤,短短三个月不到,肃州府的成年男丁数量锐减,衙门口被亲人家属围得水泄不通,日日恸哭,州府官于心不忍,为民请命。
末了血书:“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
振聋发聩。
可未必往上的所有人都耳聪目明。
与往常不同,戚枕寒没有选择问荀聿需要她做什么,而是破天荒地求证:“申建义是因为罪证曝光无从狡辩所以撞柱的吗,大人?”
“不是。”荀聿目光落在那行早已干涸的血字之上,“文字不会因为染血而被人在意,肃州府百姓眼里同天齐大的州府官,在大溯朝廷如同蝼蚁,摘掉口器任人宰割,发出声音更是痴心妄想。”
戚枕寒:“那他……”
荀聿:“死了,在奏折交给折差之后。不过他的尸体倒是比他的奏折要更早重见天日。”
半晌无言。
还是荀聿率先打破沉默,“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个道理戚小姐该看得清。一味地惋惜对死去的人并无增益,不如做点能做的,求个活人心里舒坦。”
戚枕寒看着他拿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拉开黄铜环,羊脂白玉的印章散发出淡淡光泽,荀聿很不舍地将盒子推给她,“为了足够以假乱真,本座可是用了真的羊脂玉来雕刻,暴殄天物。”
这次不用他说,戚枕寒自己就理解了,荀聿不是心疼羊脂玉,是单纯觉得申建义不配用他的东西。
果然,荀聿接着说,“换掉申建义的印章,本座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戚枕寒错愕,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与大人的婚约不必过明路,大人只需要帮我挡住戚苗两家……”
荀聿截住她的话,轻笑着说:“戚小姐破釜沉舟只求本座这一件事,本座答应了就要办到,也会办好,至于过不过明路这件事——说不准真正需要的,会是本座。”
轿帘挽成花束的模样,月光便洒了满窗,戚枕寒对着荀聿细细打量,再次觉得以貌取人才是世上最大的笑话。白面书生背信弃义,婚姻用作攀爬天梯,卖女求荣,究极利己。冷心冷情的黑面煞神反而视约定为重,一诺千金。
“吁——”车夫勒住缰绳,长生店到了。
本该过来搀扶戚枕寒下车的车夫在外倒抽一口冷气。
荀聿察觉不对,沉声询问:“何事?”
而正对着他的戚枕寒的视线透过他身后的四方窗格,看到了自己的长生店。
“谁啊?哪个龟儿子干的,别让我知道他是谁,想挨板子了是不是?”
先行离开的余元此刻刚好回来,见到满地狼藉,门窗都被砸烂,所有的纸制成品全部化为灰烬,柜台倒满桐油,账本烧到只剩边角,样品棺材被踹翻在地,气得七窍生烟。
戚枕寒下去就见到余元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余元,”戚枕寒跨过满地混着桐油的灰尘,避开碎裂的瓷片木屑,唤他,“起来。”
余元仿佛没听到似的,固执地蹲在那里不肯起来,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个没完。
戚枕寒拉他,余元依旧不动,只用胳膊擦去泪水,哭着对她道歉,“对不起老板,我出来之前是给门锁好了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你,这个店你经营了那么久,耗费了多少心血,都被我毁了,我会赔给你的,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会赔的,会赔的。”
他越哭越伤心,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手也不听使唤,什么都捡不上来,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戚枕寒担心他被碎片划伤,过去劝他的过程中绊到了木头疙瘩,在脸和地面亲密接触之前,荀聿一把捞住了她,这时荀聿才发现,戚枕寒的手是冰凉的。
他又一次站在这里,原本规模不大却十足用心的店铺如今残缺不全看不出原先模样,饶是荀聿见到了也忍不住蹙眉,他为戚枕寒披上披风,没有问她是谁做的,只问她们今晚住在何处。
长生店里有个小房间,两个人轮流守夜,为了守夜方便就睡在这里,不守夜的就回隔一条街的老房子睡,估摸着时间差不过了就来换人。
小房子不算大,睡她们俩也绰绰有余。
但戚枕寒没那么打算。
“不是你的问题,余元。有人存心找我们不痛快,你是要在这哭哭啼啼,还是站起来和我一起,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余元茫然抬头,说话还带着点抽噎,他老板负月而立,杏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好像任何困难都不能将其打倒,她也永远只会迎难而上,让人安心。
“大人。”戚枕寒回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荀聿伸手拢了拢那件披风,垂眸看她,声音伴随着暖意席卷她全身,“与本座之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只要你提,本座都会尽量满足,这是本座给夫人的特权。”
是夜四更,万籁俱寂,皆是好眠。
咣当咣当的撞击声惊走树梢飞雀,同样也惊来了戚府守夜的下人。
夜半时分本就困顿,骤然被人赶走瞌睡,任谁的脸色都不会好看,三两个下人结伴出来,嘴上说着是谁这样没素质就开了门。
缝隙缓缓打开,戚枕寒一袭白衣跪在府门之前,身后余元指挥着人拉着数辆承载死人东西的木板车,阴气森森地对着他们。
“小、小姐……”下人结结巴巴想说话。
戚枕寒置之不理,没听到一般,张开嗓子哭了一声:“爹!”
此处的折差参考清朝的奏折制度,奏折由特制的刷个折匣封装递送,折匣为木制皮衬,外加锁。地方官员写好奏折后,由专人(折差)经内、外奏事处直达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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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