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秋顺熟替闻辜戴上披纱帷帽,并将遮住脸的部分用花针别了起来:“殿下,外面日晒。”
闻辜才下车,巡城司就有官员来迎,着青色圆领袍加乌纱帽为首的官员率先行礼:“巡城司指挥卢令,参见六帝姬。”
闻辜虚扶他起身:“不必多礼,我来只是接我宫中宦官松竹。”
这位巡城司指挥脑门瞬间划过一滴冷汗:哪个杀千刀的连帝姬的人都敢往里抓?
他陪笑道:“殿下先请入内,当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卑职这就差人去查。”
卢令眼见闻辜进入会客厅坐下后,差人沏上巡城司最好的茶,而后吩咐小吏即刻去查,把叫松竹的人捞出来。
但一刻后小吏神色疑惑来报:“大人,衙门没有收押这号人物呀?”
闻辜抿了口茶,也疑惑了:“我长姐没有知会你们吗?”
卢令将当日大帝姬接触的官吏们拉出来盘问一遍,才搞清楚,这松竹是前日砚湖中捞起的那具浮尸啊!
卢令内心尖叫:知道了也不好办!
尸身停放这许多日,虽说天气渐凉,但也不可避免生出腐臭,这如何交还?难不成让金枝玉叶的六帝姬亲去领?
他还在纠结中,闻辜发话了:“你们带我去就是了。”
于是卢令硬着头皮带闻辜往巡城司深处走,里面陈列布置与外面相差其实不大,只是越往里气息就越沉闷阴森,连阳光都无法驱散。
闻辜好奇地张望,正巧看见两名狱卒从地牢中出来,后面跟了很多粗布麻衣的人,全用绳子束缚着手连成一串,像要牵到市集上贩卖的牲畜一般。
她停下来数了数,有五十余人,这巡城司的地牢才多大,这些人不得把里面塞满?
闻辜:“怎么这么多人,他们犯了什么事?”
卢令答道:“这是皇城城郊一个小村庄的村民罢了,愚昧无知,不识礼仪,冲撞贵人车舆还不够,竟想拦路打劫,真是不知所谓,这才全村被捕了。”
“怎么个打劫法?”闻辜抱胸:“细说。”
卢令只好交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方才说的贵人,正是出身当朝门庭赫奕的晋郡王氏。这可是真真切切的累世阀阅、钟鸣鼎食之家,祁琏还未开国时,他们就已经是名门望族,兴盛至今,族中出过的将相可一只手指数不过来,如今更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所以即便这位贵人只是王氏旁支的某位公子,也是卢令完全惹不起的存在,毕竟他也是攀附王家才从一个小小司吏高升至此的。
就在半月前,这位王公子带人从祁琏国与青鸾国交界的苍山山脉擒了一只泽兽,不远万里送至皇城,而那泽兽却在城郊逃了。
于是这位王公子向家中报信,征调了府中私兵开始大肆在城郊搜捕,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
而搜到这桃李村的时候,村民却不配合了,这村的老村长带了些青壮阻拦王公子等人入田中,说他们可以代劳。
王公子应允了,可那桃李村村民彻夜搜寻那头泽兽却一无所获。
所以王公子生了疑心,觉得是他们私藏泽兽才如此作态,下令让府兵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证据。
本来王公子没搜到什么就作罢好了,放他们一马,谁知他车刚准备走,这群村民就全拦着他要说法。
王公子岂能受这气,当即就砍了带头的几个人杀鸡儆猴,让手下把这群刁民全逮了送到巡城司来了。
闻辜听得出卢令陈事掺了水分,指着他们道:“全村都在这?为何不见幼童。”
卢令咳了咳,眼神有些躲闪:“王公子为人慈悲,说要教习他们尊卑贵贱,礼义廉耻,免得他们以后也长成这样一群刁民,便全带走了。”
闻辜:“那这些村民,你们怎么罚?”
卢令大感不妙,这位六帝姬不会也要‘大发慈悲’想管这事吧?他连忙安抚道:“帝姬勿忧,王公子不是滥杀之人,令我等只诛首恶,其余村民不过挨几个板子、处刵刑以作惩戒,不影响劳作谋生。”
“只诛首恶。”闻辜重复着,一边望向不远处站在最前头发斑白的老者,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珠色泽混浊,正愣愣地看着狱卒,透着朽木般绝望的气息。
他不忍,也无颜面对身后的乡亲,在牢中这许多日,他反复在想,那天要是不怜惜庄稼,带人阻止王公子等人带兵马踩踏农田,是不是他的儿就不会护他而死,是不是就不会给他们由头将村中的孩提尽数抢走。
......可所有人都指着今岁的粮食活啊。
去岁寒冬日久,每家每户的存粮都耗尽了,他带着乡亲们补种禾稻,入山挖野菜,掘草根,守望相助,好不容易熬过这青黄不接的时段。
眼看就要迎来秋收了——霜雪冻人,却最肥良田,庄稼长得这样好,他怎么舍得乡亲们的辛劳功亏一篑?
去岁的冬熬过了,今岁的又该怎么熬呢?
他木木地着,心中悔得五脏六腑都宛如被钝刀反复拉过。他明明是村中最受敬重的族老,是为数不多念得几个字读得几本书的,却依旧浅薄得思索不出来到底如何写下个好解法。
一滴清澈的泪在他眼中盘桓许久,终究还是从他浑浊的眼中滑落,短暂映出闻辜与卢令相对而立的身影,砸在府衙的青砖石瓦上。
源于从前经历,这样的眼神与泪水闻辜见得不少,即便她从未读懂过这里面的苦涩。
读不懂,也知晓这层苦涩中含着多少沉重的代价与悲哀。
她心里莫名地腾起一阵烦闷,感觉不痛快极了。
于是闻辜对卢令笑道:“竟不知你们行事竟无需按照律法,‘王公子令’原来才是巡城司的规矩。”
卢令这才惊觉自己言辞疏漏,吓得顷刻跪了:“卑职绝无此意,卑职只是......”
只是律令本就是如此处置的?只是权贵拥有特权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他还没想好怎么辩解,闻辜先把他扶起来了。
这回扶得实在,因为卢令已经双腿发软了。
闻辜道:“既然‘王公子令’行得通,那不知本宫的‘六帝姬令’是否行得通?”
一个再受重视也不过是名门王氏的旁系公子,一个再受忽视也是实打实的当朝帝姬,卢令当即明了现在膝盖最好往哪边软。
他颤巍巍拱手:“请六帝姬明示”
“他们既已受了半月的牢狱,算小惩大戒,全放了吧。”闻辜顿了顿,指着那名老村长:“他的命你保下,他出事我算你头上,那什么王公子有异议,你让他来找我。”
卢令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了,小跑去和那两个狱卒耳语几句后,狱卒们就开始给这些村民松绑。
闻辜看到这里,就令晞春留下盯着,不等卢令直接往里走,准确找到了在这里的“太平间”。
屋内不知道做了什么布置,温度比外面凉许多。
有好几具盖了白布的尸首,闻辜一一掀开查看,一看基本上全是见过的,除了她活捉的那名,其余刺客的尸体全在这里了。
有具青年尸体,被水泡的有些浮涨变形,五官却还是依稀能和幻境中见到的脸对上。
敛秋在旁确认了:“殿下,是松竹。”
说罢,她喊了几个差役将松竹装入棺中,抬到巡抚司侧门,送往白术堂。
闻辜不解:“为何不直接送去明书斋?”
敛秋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俯身至她耳畔道:“明书斋明面上与殿下并无干系。”
闻辜了然,倒也不奇怪,且看大帝姬和七皇子就不是什么能谈手足情深的善类,闻姝念排十三,母亲魏妃早逝,魏家又在十年前就倒台了,她自然不会是单靠小心谨慎就能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
只是闻姝念暗自发展的势力,她必须要尽早收拢入手中,否则单凭她一人,难以在皇城多方中斡旋,彻查闻姝念遇刺真相。
卢令安排妥当,就来报与闻辜:“六帝姬殿下,皇城地大,他们这些乡民恐不知如何返还,卑职已遣人领他们归村,算算脚程,应当戌时便能到。”
当然,他不是因为好心才把乡民送回去的,防的不过是这些乡民一个想不开找到王公子府上闹,哪怕他们根本靠近不了王氏府邸,惹出来的乱子也是要算到他头上的。
闻辜颔首,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知道卢令的私心,他的考虑,也是闻辜的考虑,蚍蜉撼树不是明智之举。
等闻辜处理完巡城司的事情,日光已经渐盛了,六帝姬府内,一身长玉立的男子负手在后,正投入细致地在观赏悬挂在堂厅内的画作。
图内所画是春分惊雷,黑云压在险峻山势之上,隐隐有雷光透出,虽则无雨,已有倾泻如注之势,在不易觉察之处,幽寂阴沉的山涧内有一老牛驮着少女,无所畏惧向黝黑深处行去。
“一蓑烟雨任平生。”男子失神咏叹此句,视线移至落款的印章——今心
而赏画之人正是闻姝念的未婚夫婿——左衡玉。
突闻庭前传来响动,他才转身,腰上环佩随身动有了微晃,两两相击,传出铮声。
两方眼神方一对上,左衡玉快速敛下目光,作揖一礼:“参见六帝姬。”